“今年大旱,秋收的粮本来就不多,这样一征收……我家没办法过冬啊。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


    军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跟我讲又有什么用?”


    “人家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司礼监的公公。我算什么东西?我敢违抗他的命令?”


    那个军户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额头不断磕撞地面,声声恳切:“大人开恩,放过我们吧,我们还要留粮活命过冬啊……


    “求求你了大人,放过小的吧。”


    “小的还需要粮食过冬呢……”


    军官低下头,翻了两页册子,又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黑压压的、沉默的、瑟瑟发抖的人群。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赶一群苍蝇。


    “遇到敢阻拦的,直接以军法处置。”


    身后的官吏和士兵如蝗虫过境般冲进了军田。


    他们举着火把,拿着麻袋,推着独轮车,踩过那些还没有收尽的庄稼,踩过那些刚刚灌了浆的麦苗,踩过那些军户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口粮。


    秧苗被踩断了,踩烂了,踩进了泥土里,再也长不出来了。


    军户们拍着大腿,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的粮食啊——”


    “我辛辛苦苦种的,你们别踩了啊——”


    “全都坏了……全都坏了啊……”


    “我们交!我们交还不行吗!求求了,不要再踩了……”


    一个年轻的军户从人群里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像一阵风,扑向那个站在田埂上的军官。


    “大人……大人……我可以赊账吗?可以晚点交吗?明年,明年一定补上——”


    他还没跑到军官面前,还没碰到军官的衣角,军官动了。


    刀光一闪,在火把的光里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道闪电,快得看不见,快得来不及反应。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干裂的土地。


    年轻人双目圆睁,眼底凝着未干的泪水,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便直直倒在田地之中。


    军官把刀上的血在尸体上擦了擦,收刀入鞘,举起那只还沾着血的手,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如雷声轰鸣,直直撞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要是阻拦征粮,这,就是下场。知道了吗?”


    周围噤若寒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每个人都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具趴在田埂上的、还在往外淌血的尸体,看着那个站在尸体旁边、面无表情的军官。


    有人捂着嘴巴,压抑着哭声,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有人转过身,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声。


    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却闭不上。


    军官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我也是为你们好”的推心置腹。


    “我知道你们有仇,你们有怨。但是,这不是我的错。你们要去找,就去找那个征收你们粮食的人。不要为难我。”


    “冤有头债有主,谁想征收粮食,你们去找谁,不要来找我!”


    “知道了吗!”


    火把的光在风中晃动着,橘红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那些紧绷的、绝望的、像一张张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脸。


    绝望像潮水,从田埂上漫过来,从那些被踩烂的秧苗上漫过来,从那具还在往外淌血的尸体上漫过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过每一双睁着的、闭着的、流着泪的、没有泪的眼睛。


    朱钦煜站在老槐树后面,双手抱臂,听了一会儿。


    火光映不到他,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把手放下来,压低帽檐,从树后走了出来。


    很快,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


    西安府。


    邓彦邓千户刚要就寝。他今天的腿都跑断了,嗓子都喊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麻袋,软塌塌地瘫在床上,恨不得连鞋都不脱就睡过去。


    他刚闭上眼睛,快要沉入梦乡,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隔着窗帷缓缓响起:


    “邓千户,这么早就要睡觉吗?”


    邓彦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已经摸到了柱子上挂着的那把绣春刀,刀出鞘,刀尖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邓彦厉声呵斥:“你是谁?!”


    “又有什么目的?出来!”


    窗帷被缓缓掀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头戴玄色面具,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平添几分莫测的神秘与冷冽。


    邓彦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


    他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遍,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始终找不到任何与这个身形、这双眼睛匹配的信息。


    那人自顾自地走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朝对面的空位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邓千户,请。”


    邓彦握着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像一把锉刀,在那人身上来回地锉,想判断对方身份的信息。


    那人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邓彦才攥着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桌边,坐下来。


    刀没有入鞘,横在膝头,刀尖依然对着那人。


    他目光如炬,字字冷硬:“阁下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再不肯道明身份,休怪我刀下无情。


    那人不甚在意,他缓缓道:


    “邓彦,年四十五,顺天府人士,军户世袭。家里有两口人,糟糠之妻和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景祐五年,被外派来到西安府,一待就是十几年。”


    那人微微抬眼,语气意味深长:


    “不知道十多年过去了,邓千户想要调回顺天府吗?”


    邓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你能帮我回京?”


    那人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将一个人从西安调回京城,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你觉得呢?”


    邓彦看着他,警惕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丢在桌上。


    一枚上刻着“锦衣卫指挥佥事”,另一枚上刻着“定国公府”。


    邓彦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倒映着那两枚令牌的影子,像两面镜子,照出他脸上那层被突然涌上来的惊喜和不可置信撑破了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着面罩的人,声音都在发颤:“你是……佥事大人,定国公世子,徐世琛徐大人?”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摘下面罩,语气里的疏离淡了几分:


    “现在可以谈条件了?”


    邓彦的脸顿时像一朵绽开的菊花,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点头哈腰,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给那人鞠个躬:“徐大人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知无不言!一定知无不言!”


    那人靠在椅背上,看向他的目光不带一点温度:“你之前做的事,和当地士绅勾结的事,我都可以不追究。但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邓彦满脸谄媚。


    “你都是要离开西安的人了。这里的事呢,跟你都没关系了,做人呢,不能脚踩两条船,左右逢迎,早晚船翻入亡。懂我的意思吗?”


    邓彦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懂……我都懂……只是……”


    那人直接把定国公府的令牌推了过来,铜牌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邓彦手边。


    “这是我对你的保证。”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听我行事。明白?”


    邓彦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令牌。


    有了令牌作为证物,邓彦就不怕那人出尔反尔,用完就丢了。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拥有“锦衣卫指挥佥事”和“定国公府”两张令牌的人,不是徐世琛。


    而是朱钦煜。


    朱钦煜之所以知道关于邓彦的信息,都是来自于他安在北镇抚司的眼线——李国兴。


    北镇抚司掌管外派所有锦衣卫的卷宗,因此朱钦煜想要知道关于邓彦消息并不难。


    可以说,在京城还没有被封之前,朱钦煜就通过李国兴了解了大大小小外派锦衣卫的情况。


    邓彦紧紧攥住令牌,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笑容越发谄媚恭敬:


    “大人随便说,下官都明白。都明白。”


    …………


    山西,河津县。


    大堂之内,气氛紧绷。


    万钊明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徐世琛的年轻人,满心怀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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