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想查军田,想重新划分军田就需要重造底册。
重造底册就必须清丈田亩。
清丈田亩就会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会得罪皇室宗亲藩;得罪当地的大地主大豪绅;会得罪在职官员和退休的官僚,有一些还是从京官退下来,身边还有同乡在京当官;也会得罪地方胥吏和豪强爪牙;会得罪勋贵。
原本大家通过一系列的操作,好不容易兼并和隐藏了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都没在底层上面登记,也就是说,他们兼并了大量的土地,还不用交税。
如今清丈田亩,就会把他们隐报的田地给清出来,一旦查出来,面临牢狱之灾是一回事,他们不仅要追回往年没有交的税,还要把土地给吐出来,这极大的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背后之人烧底册的目的就在于此——把水搅浑,把多方势力给牵扯进来,让沈河查军田的阻力变大!
当然了这还只是一方面。
沈河面临的第二大问题。
那就是……
朱钦煜。
没过一天,内鬼很快就查出来了。
是一个很年轻的亲兵,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一副老实相。
一见到沈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嘴里不停哭喊着求饶。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哭着道出所有原委:
他说他家里很穷,穷得揭不开锅的那种穷。
爹娘种地,收成只够吃半年,剩下半年靠野菜撑着。
他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妹。他投军,不是为了报国,是为了那几两银子的安家费。
他入了于宪的营,去了东南抗倭。
打了几年仗,身边的战友一批一批地换,有的死在倭刀下,有的死在瘴气里,有的死在海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活下来了,身上添了七八道疤,耳朵被震聋了一只,左手的无名指少了一截。于宪看他老实,把他留在了身边当亲兵。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他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家里的爹娘,想弟妹,想那几锭银子能买多少地、能盖几间房、能让一家人吃饱几顿饭。
所以他赌了。
“大人,”亲兵的声音破碎不已,“小的真的是穷怕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些钱,够小的和家人活八辈子了……小的就想赌一把……万一赌成功了呢……”
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的裂缝里,“赌成功了,小的就可以好好回家和父母在一起,再也不用过这种刀尖舔血、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身首异处的活了……”
沈河静静听着,心里没有怒意,只剩一片彻骨的悲凉。
石仔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了的豹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老子这就来清理门户,砍不死你这个孙子!”
话落,石仔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刃出鞘一寸,寒光一闪——
“石仔。”沈河叫住了他。
石仔偏过头,看着沈河。
沈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亲兵身上,“把他关押起来。到时候交给于大人,让于大人自己清理门户。”
石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松开刀柄,恶狠狠地瞪了那亲兵一眼,那目光像刀子,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是!”
看着亲兵被押下去,周遭的喧嚣渐渐散去,沈河环顾四周,才发现朱钦煜不知何时没了身影,当即问道:“殿下呢?”
石仔连忙躬身回话:“殿下说您一路操劳,身心俱疲,想让您多休息片刻,他去处理事情去了。”
沈河听完后没有再说什么。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沈河不说话,石仔也不敢说话。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门外风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
好一会儿沈河才继续开口,一开口就是一张王炸,炸的石仔浑身一哆嗦。
“石仔,你打得过殿下吗?”
“公、公公……这、这是谋逆大罪,是要凌迟处死的啊!卑职万万不敢!”
“呃……没让你谋杀,就是问你打得过吗?”
石仔咽了口唾沫,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道:“只要殿下不出奇招,正面打的话,卑职应该……打得过。”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朱钦煜那个老阴比不出阴招,那他就打得过。
石仔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河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公公,难不成是要卑职去揍殿下,给您出出气?”
沈河没有回他,反而换了另一个话题问道:“你觉得,如果殿下登临大位,会是位好帝王吗?”
石仔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卑职、卑职身份低微,不敢妄议皇子、议论帝位。”
公公,你能不能别老是问一些要被砍头的话啊……卑职不敢回啊……
“放心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人会听到。”
石仔犹豫良久,才壮着胆子,轻声回道:“卑职觉得,殿下天资聪慧,对身边亲信素来仁厚宽容,从未有过苛待之举,卑职虽常年在东南当差,也听闻过殿下的行事作风,对于宪于大人也非常好。”
“卑职觉得,殿下仁厚,却又聪慧,还很大胆,是位好帝王的人选。”
其实做一个帝王,是很好做的,只要做到亲贤臣,远小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够了。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难的一点,就是如何分辨何为小人,何为贤臣?又该如何确定他是否真正的忠心?
沈河又问:“大皇子占了‘长’这个字,二皇子占了‘嫡’这个字。你觉得殿下登基,要占哪个字?”
石仔不假思索回道:
“兵。”
沈河笑了:“是啊。殿下的基本盘是兵。”
他喃喃自语道:“接下来要清丈田亩,查贪军饷,哪样不是得罪勋贵豪绅军官的活?”
“这里的军官和京官息息相关,万一还牵扯到了秦王府……殿下又该如何上位?”
还是那句话,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你的基本盘越大,你的政治地位也就越高,你的统治也就越稳固。
为什么朱元璋前期敢杀这么多文官?因为朱元璋的基本盘是淮西勋贵,朱元璋的基本盘是朱元璋一手提拔出来的,依靠基本盘,朱元璋可以把满朝文武都杀个遍也没人敢动摇他的皇权。
至于朱元璋后面大杀淮西勋贵,也是因为朱元璋拉一帮打一派,其余动摇的势力都被朱元璋打压完了,再加上朱元璋没几年可活了要为朱允炆铺路,他才对淮西勋贵下手的。
至于网络上流传的那句话“封无可封唯有封棺,赐无可赐唯有赐死”纯属乱扯。
你地位高,不代表你的党羽就多,若你是孤臣,你地位高到一定程度,封无可封的程度,皇帝也不会对你下手,因为你是皇帝的基本盘。
没人会主动撬自己的基本盘,除非不想要自己的统治了。
石仔有些懵,他看着沈河,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沈河说:“石仔,若是有必要,找个机会就送殿下回辽东吧。那里有李将军。李将军,是殿下的后盾。”
自从沈河穿越后,扇动的蝴蝶翅膀也越来越多了,历史上朱钦煜并没有贬辽东,沈承安也未来过陕西。
沈河不知道,按照这种趋势走下去,朱钦煜还能不能登上皇位,后续的历史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沈河不知道同样他也不敢赌。
他现在的唯一想法,就是把朱钦煜从这趟越来越闹大的浑水……出去。
“卑职……遵命。”
第151章 强征粮食
与此同时,西安城郊。
朱钦煜换上一身粗布麻衣,隐在一棵老树后方,静静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喧嚣争执。
几名地方军官带着一众衙役与官吏,正对着普通军户强行催缴粮税。
军官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了两页,声音不大:“上头有令,征粮。每家每户,按亩征收,不得有误。”
军户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一个老军户往前挪了两步,腰弯得比麦穗还低:“大人……我们不是交过税了吗?秋粮早就征过了,怎么又征?”
军官把册子一合,笑得和善:“这可不怪我啊。”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要怪就怪那个新来的钦差,司礼监的太监公公。他说要拿军粮充做赈灾粮,你跟我讲,我也没办法啊。听命行事罢了。”
另一个军户站了出来,他嘶哑着声音哀求道:“大人……我家真的没有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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