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沈小四,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受伤了吗?”沈河的语气很平淡“为了大局为重,我会给你留一两个亲兵照顾你。石仔就跟我们一起走了。”


    徐世琛刚要开口拒绝,沈河已经正了颜色:“好了,我不是来与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你只有服从,没有拒绝的份儿。话说到这里,我走了。拜拜。”


    说完,沈河就拉着朱钦煜转身就走。


    快要跨过大门的时候,朱钦煜回头,冲徐世琛投去一个极欠揍的挑衅眼神,差点没把徐世琛气出血。


    石仔担忧地看了徐世琛一眼,小声道:“大人,您就好好养伤吧,沈公公也是为了您好。”


    徐世琛啐了一口,骂道:“好个屁!好个屁啊好!”


    他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石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门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一把刀,把屋子切成了两半。


    他在这边,他们在那边。


    就像长江和黄河一般,各不相干。


    不知为何,徐世琛忽然感觉有些落寞了起来。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往后一倒,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拉过被子,盖住了。


    第145章 途中


    张诚给景祐帝上的密奏上写的是陕西死了差不多三万人。


    其……止是三万人啊?


    沈河骑在马上,黄沙滚滚,飞烟将他额间那缕碎发吹散开来,他侧头,目光望向前方…


    路边的沟渠里,躺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一个挨着一个,像码在岸上的柴火。


    他们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窝深深地凹着,衣裳破烂地挂在身上,像一面面被风吹烂的旗。


    有的人还睁着眼,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望着天,望着云,望着什么也望不见的远方。


    有的人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有的人蜷缩着,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个不用挨饿的时候。


    沈河的目光从一具身体移到另一具身体,从沟渠移到路边,从路边移到田埂。


    到处都有人。


    到处都有尸体。


    有的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像是有人随手扬了一把,算是尽了最后一点人心。


    有的就那么敞着,太阳晒着,风沙打着,乌鸦蹲在旁边等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风扬起来,卷起一地黄沙,落在那些人的身上,落在他们的脸上,落在他们睁着的眼睛里。


    黄沙一层一层地盖上去,像一床永远盖不暖的被子。


    沈河就这样停住了马,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景,看了许久。


    久到沙子都进了眼睛,他伸手去揉的时候,眼眶一片湿润。


    不知道是沙子硌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河说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入目之处,尽是满目疮痍。


    朱钦煜策马靠近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柔地将沈河额前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沈河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和一股干燥的、温热的气息。


    沈河偏过头,看着朱钦煜。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黄扑扑的地,倒映着这一片满目疮痍的人间。


    心思微动,沈河像是想起来什么,他眼底的湿润还未散去,声音带着风沙浸染的沙哑,缓缓开口对着朱钦煜问道:


    “殿下,你读过一首诗吗?”


    “什么诗?”


    沈河收回目光,转而投向这片大地。


    从高坡上望出去,潼关的方向山峦起伏,峰峰相连,像一群驼着背的老人,沉默地、沉重地、一步一喘地往前走着。


    黄河在远处拐了一道弯,水声听不见,只看见一道浑浊的、细细的线,在天地间缓缓地流。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沈河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声音有些散,有些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钦煜静默无言。


    沈河又转过了头,看向了朱钦煜,平日那双让人看一眼就心神荡漾,心生欢喜的双眸,眸底处埋着期盼,请求,甚至可以说是哀求。


    他轻轻勾了勾唇,妆若无意随口问道:“殿下,若有一天,你登临了大位,你会记得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吗?”


    朱钦煜勒紧了缰绳,策马靠近他。两匹马并排站着,他伸出手,一把将沈河揽入怀中。


    他将头埋在沈河的脖颈处,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沈河的问题,反问道:“那你呢?你会记得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吗?”


    ?拜托,是我在问你好吗?


    朱钦煜道:“公公,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登皇位呢?你之前说过,你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如今的你,身份也不低,却依旧执着于让我登皇位。”


    “为什么呢?哪怕我数次告诉你,我对那位置并没有过多想法,你始终却依依不饶,你告诉我,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上帝视角!再说了,别人是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景祐帝那老王八蛋生了个三个儿子,除了你,其他两个要不就是花天酒地,要不就是懦弱不堪,难以大用,特么的只有你一个正常人。


    作为天使投资人,我当然要投资你啊!大月版的吕不韦,知道不?!


    沈河道:“自然是因为殿下天资聪颖,能成大事!”


    朱钦煜埋在沈河脖颈处,沈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因此也没见到他眼神有多阴沉和晦涩:“你骗人。”


    “你明明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有病,我又不是你肚子里面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想问什么,说了你又不乐意。


    不说你也不乐意。


    朱钦煜抱着沈河的手收紧一些:“公公不想说,我也不逼问,只要公公陪在我身边,我都不计较。”


    “若是,公公再敢抛弃我一……


    “我敢保证,公公这辈子,都别想得到自由。”


    沈·石仔·河上线:“阿巴阿巴阿巴……听不懂思密……


    他俩不远处,石仔和一众亲兵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亲兵悄咪咪地凑近石仔,低声问道:“石百……下为何要抱着公公呢?”


    石仔眼珠子往上瞄,又往下瞄,又往左瞄,就是不往前瞄,他一巴掌拍那个亲兵的脑门上:“你懂啥!殿下和沈公公的关系好,沈公公心情不好,殿下安慰一下沈公公,情有可原!就你话多!”


    亲兵哀嚎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瓜,垮着脸道:“……这也不是好奇……石百户,您至于打这么重吗?”


    石仔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亲兵,对他挥了挥手,亲兵有些好奇地凑近耳朵,石仔压低声音,确认只有他两能听到的音量,语重心长道:


    “遇到你不懂的事情,或者你看不明白的事情,你要学……疯卖傻!懂不懂!”


    亲兵挠了挠头:“装疯卖傻?”


    石仔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欣慰模样,“对!就是装疯卖傻,来来来,你学我!”


    石仔深呼吸一口气,亲兵有模有样地学着石仔深呼一口气,石仔眼珠子往上瞟,亲兵眼珠子也往上瞟。


    石仔:“阿巴阿巴阿巴……”


    亲兵:“阿巴阿巴阿巴……”


    亲兵:“?”我怎么感觉不对劲,这不是装疯卖傻……不是弱智吗?


    石仔竖起大拇指,由衷夸奖道:“对!就是这样!等你学会了这个,你离晋升不远了!”


    亲兵憨厚地笑了笑,这难道就是我和领导的区别吗?嘿嘿嘿,等我学会了这个,那我是不是也要做领导了?


    嘿嘿嘿,要是做了千户,也不知道我到时候会不会适应…


    嘿嘿嘿…


    亲兵还在沉浸他的美梦中,从千户到了中军,再到总督,再到兵部尚书,再到封侯拜相……想着想着,他不禁傻笑出声。


    一记爆栗扣在他脑门上将亲兵的美梦打碎,石仔瞅他那笑出傻样,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表情难以言喻:“别傻笑了,快走!”


    “哦哦哦,”亲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沈公公和殿下早已经骑马离去,周围只剩下他和一脸便秘的石仔。


    石仔懒得管他了,骑马转身跟着沈河和朱钦煜的脚步去,留亲兵一人在后面大喊:“百户大人,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我再也不白日做梦了!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西行。


    没有走官道,走的是近道。


    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人睡满过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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