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穆与冯尽忠连连磕头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颤抖不止:
“奴才(臣)遵旨!奴才(臣)誓死办好差事,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景祐帝不再多言,龙袖狠狠一甩,转身大步踏出太极殿,步履沉稳,周身帝王威压慑人。
直到景祐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
满朝文武才齐齐松了一口气,瘫软着身子。
一个个踉跄着从地上爬起,个个面色惨白,双腿打颤,许久都缓不过神。
等到缓过神后,他们集体都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
俺滴爹,俺滴娘,俺滴七大姑八大姨,俺活下来了呜呜呜呜呜~
陛下好恐怖呜呜呜呜~老朽的老寒腿差点跪断了呜呜呜~
沈河也缓缓起身,见身旁张白安起身时身形微微踉跄,毕竟久跪不起,又在帝王威压下紧绷心神。
当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关切开口:“张大人,您没事吧?”
张白安稳住身形,眉眼温和,带有少年人难得的沉稳通透与儒雅风骨。
他朝着沈河轻轻拱手,语气诚恳致歉:
“多谢沈公公搀扶,方才在殿中贸然举荐,让公公身陷险地,实属冒昧,还望公公莫怪。”
嘿嘿嘿嘿,要是你能给我个签名我就不怪你了,嘻嘻…
沈河摇摇头道:“张大人不必言歉,您的心意,奴才全然明白,奴才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反倒感激大人信任。”
两人正说着,于宪迈步走来,他身姿挺拔,尽显干练稳重、深谙权谋,对着沈河郑重拱手行礼:
“沈公公。”
沈河同样恭敬拱手回礼:“于大人,好久不见。”
自从于宪离开晋王府到现在,沈河第一次跟他见面。
于宪看着沈河,直言不讳道:“沈公公此去陕西,路途遥远,沿途乱民、匪患、心怀不轨之人层出不穷,注定一路凶险,绝不太平。”
“我身边有几名亲兵,跟随我多年,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更熟悉京陕一带路况,我回去吩咐他们,即刻收拾行装,跟随公公同行,全程护卫公公安危,也好让公公此去少几分凶险。”
哇塞,这么体贴!沈河闻言心头又惊又喜,太好了,出去办事还带赠送保镖的!
他对着于宪深深一揖,真心实意道谢:“于大人如此厚爱,我实在感激不尽,多谢于大人!”
于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拍了拍沈河的手臂,随即转身离去。
沈河又在原地跟张白安聊了一会,主要是张白安对他的嘱咐与传授他处事方略。
“陕西官场盘根错节,乱民、士绅、贪吏混杂,遇事万不可硬碰硬。”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声东击西、以柔克刚、釜底抽薪,这些计策都要活用。”
“对付贪腐大员,可持钦差关防雷霆出手;安抚饥民,便放低姿态施粮赈灾……”
张白安又对着沈河细细分析陕西官场势力、灾民分布、粮草转运的关键节点,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沈河听得那叫个热泪盈眶,一条都不敢忘记,恨不得拿个小本子把这些知识点打重点,全部记住。
家人们谁懂啊,追星追到他这样算不算牛逼?
……
“万大人,请留步”
与此同时,皇宫长街之上,百官散去的人流中,白维缓步叫住了正要前往军营调兵的万钊明。
他立于宫道旁,鬓边白发被风拂动,神色平和,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全然没了殿上的惶恐。
万钊明见状,收住脚步,小碎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下官见过白阁老。”
白维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环顾四周无人,缓缓开口:
“万将大人,此番你领兵赴陕,责任重大,老夫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你说道说道。”
“陕西山路险远,地势崎岖,文报往来本就迟滞,此次灾情瞒报,非尽属官员刻意欺君。”
白维语气平缓,字字斟酌:
“道途饿殍塞路,驿递早已断绝,消息传不出来,奏折送不进去,才酿成禀报失实的大祸,并非所有人都是刻意枉顾民生。”
万钊明虽然是武将,但作为被评为历史上最懂人情世故的武将。
他瞬间听出弦外之音,眉头微挑,直言问道:“阁老的意思是,要将涉案官员的死罪,变作活罪?”
把“故意瞒报”悄悄改成“信息不通、禀报延误”
罪名性质直接从“欺君大罪”变“公务疏忽”,死罪瞬间变活罪。
万钊明的第一反应就是白维在陕西事件中做了什么。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白阁老作为江南人,家族产业,田铺都在江南,跟陕西的利益纠葛不大。
在大月朝的官场中,南方人大多都瞧不上北方人。
特别是太祖时期搞了一场南北分榜后,南方人就愈发看不上北方人了。
简单来说,就是同样一篇文章,南方人要卷到顶尖才能上,北方人水平一般就能上榜。
原本科举是凭文章高低说话,很纯粹,南北分卷、分榜之后,变成按地域配额录取。
南方人自然觉得:北方官员是“政策保送”,不是硬考出来的。
所以白维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隐瞒陕西的灾情,这对他捞不上好,反而容易跌入深渊。
赚0亏几万的事情,谁都不会做。
白维轻抚颌下长须,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
“治大国若烹小鲜,过刚则折,过缓则乱。”
“陕西官场,不可一网打尽,否则朝堂震荡,地方无官可用,大局必乱。”
“仆之意,杀顶层首恶以慰君父,罚下层小吏以平民愤,放中层僚属以稳官场,推乡绅奸商做替罪羊。”
“布政使、巡抚等首恶,必须严惩,以平陛下怒火,告慰陕西冤魂;底层办事小吏,酌情责罚,给灾民一个交代;中层僚属,无大贪大恶者,暂且留任,维系地方运转”
“至于那些侵吞赈灾粮、压榨百姓的劣绅奸商,尽数推出来顶罪,既平民怨,又能保全官场根基,稳住整个陕西局面。”
万钊明瞳孔微缩,细细思忖片刻,明白了白维的深意……
若是将陕西官员尽数查办,一时半会儿无人顶替,赈灾、安民、平乱诸事都会陷入停滞。
如此一来只会让陕西乱局愈演愈烈,唯有这般区别处置,方能兼顾皇权、民心与官场大局。
万钊明对着白维深深拱手,语气郑重:
“阁老所言,下官尽数领会,此番赴陕,必按此方略行事,绝不因小失大,乱了朝廷大局。”
白维见他听得懂人话,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去。
第122章 您看了准欢喜~
沈河跟张白安作别后,步履匆匆地赶回了西苑玉熙宫。
他刚走到玉熙宫殿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叩门,就被一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拦了下来。
“沈公公,请留步。”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沈河愣了一下,挑眉道:“怎么了?我有要事见陛下。”
小太监摇了摇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脸为难:“陛下此刻心情不佳,龙颜不悦,不愿意见公公您。沈公公,您还是请回吧。”
“为啥不见我?”沈河当场懵逼,不是,我又干啥了?
你不见我,我去哪请示拿令牌?没有令牌我怎么命令陕西东厂番子?
沈河追问道:“那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好好的,屁眼发疯,吃涨了?
来大姨爹了?
小太监垂下眼,恭敬却无奈地回道:
“陛下的心思,岂非奴才这等低微之人可以揣测?公公莫要为难奴才,还是请回吧。”
沈河站在原地,脚尖点了点地面,心里直犯嘀咕。
看来真来大姨爹了。
不对啊,景祐帝也没到更年期啊,脾气这么不稳定的吗?
沈河抿了抿嘴,双手背在身后,在宫门口来回踱步,脑子里疯狂复盘。
为什么不见他?
难道是后悔了,不想让他去陕西?
为啥不想让他去陕西?
更何况殿上都拟了旨,金口玉言哪有收回的道理。
难不成是觉得他太年轻,压不住场子?
那之前把我当刀子乱砍人的时候,也没觉得我年轻当不了刀啊。
……等等。
沈河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仔细回想了几个月来与景祐帝的接触。
景祐帝看似冷漠寡言,深居简出,实则内里是个极其孤独的人。
他竖起防线,把所有敢藐视他的人碾得粉碎,喜欢用强硬,霸道,不讲理,冷漠的方式逼着所有人承认他的权威。
而真正的景祐帝,说实话,是个心里极度希望被认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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