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转身向内殿走去,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朕要安寝了。”


    沈河的话卡在喉咙里,连忙起身,一溜烟跑到殿外,招呼了两个值守的宫女进来伺候更衣。


    他自己守在门外,垂手站着,脑子里还在盘算:


    老B登这是没生气?


    还是懒得生气?


    还是说打算明天再算账?


    还是要扣我工资?或者罚我刷恭桶?


    正胡思乱想着,内殿传来景祐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去给朕接一盆热水来。”


    沈河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吩咐了。


    热水很快就端了上来,铜盆里冒着氤氲的白气,搁在床榻前的小几上。


    景祐帝坐在床沿,中衣已经换过了,长发散着,垂在肩侧。


    他弯下腰,将双脚浸入热水中,微微闭了闭眼,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松弛。


    沈河在一旁候着,等他泡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牛乳来。


    白瓷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河小心翼翼地捧过去,双手递到景祐帝面前。


    大郎,该吃药了~~~


    “皇爷,牛乳。”


    景祐帝接过去,碗壁的温度透过白瓷传到指尖,温温热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过去。


    喝完后,他将空碗递给沈河。


    沈河接过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还要一杯吗?”


    景祐帝拒绝了。


    沈河正要退下,景祐帝道:“剩下的你喝吧。”


    “朕记得,”景祐帝将双脚从热水里抬出来,接过一旁宫女递来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


    “你不也做噩梦吗?”


    沈河心中一暖,没想到老B登虽然经常不干人事,但没想到,比想象中的,还是多了点人性嘛…


    职场上班第二套——要学会多夸夸老板。


    随机沈河恭维的话张口就来:“多谢皇爷!皇爷待奴才的好,犹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犹如那明月照大江,浩瀚无边;犹如……”


    “行了。”景祐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嫌弃劲儿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沈河讪讪地闭了嘴。


    景祐帝将擦脚的帕子丢给宫女,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抬眼看着他。


    “喝了牛乳。”


    “要是还做噩梦吵醒朕,朕摘了你脑袋。”


    …


    我可以收回我刚刚夸你的话吗?


    沈河的笑容僵住了,他干巴巴地说:“奴才……奴才一定好好睡,绝对不做噩梦。”


    景祐帝没理他。


    宫女们收拾了铜盆和帕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明天,老三就要走了。”


    景祐帝抬眸看向沈河。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看不出深浅,他道:“你要去送一下老三吗?”


    沈河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摸不清景祐帝的意思。


    是希望他去,还是不希望他去?


    是在试探他吗?试探他有没有彻底断了和晋王府的联系?


    毕竟对于帝王而言,身边人忠于旧主,是大忌中的大忌。


    感觉说什么话都是坑。


    说“去”?那是不是显得自己还惦记着晋王府?


    说“不去”?那是不是又显得太薄情寡义,连旧主都不肯送一送?


    沈河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是怔怔地站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景祐帝就像随口一问,见沈河不答,也没追问:“下去吧。”


    沈河松了口气,躬身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烛光和暖气一并关在了里面。


    沈河站在廊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拢了拢衣领,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偏殿走去。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把整个西苑照得如同白昼。


    沈河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淡。


    他发着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一路上遇到几个巡夜的小太监,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叫一声“沈公公”。


    沈河嗯嗯啊啊地应着,脚步没停,一路走到了偏殿。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沈河也没去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他看着头顶的房梁,脑中忽然想起来,第二次进西苑的场景。


    说真的,朱钦煜待他,好得没话说。


    除了朱钦煜是个gay,沈河还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来。


    按他的预想,他俩应该是堪比亲兄弟的兄弟情啊?


    他帮朱钦煜出谋划策,朱钦煜保他衣食无忧,两个人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多好。


    可事情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呢?


    沈河想不明白。


    那两天的事,像梦魇一样,一直缠绕在他的大脑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真的是怕了朱钦煜。


    沈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张硬板床终于磨平了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总之,他就那么歪着身子,连被子都没盖好,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切如常。


    寅时三刻,沈河准时出现在玉熙宫,研墨、递折子、跑腿,一样不落。


    景祐帝坐在御案后面,朱笔在手,一份接一份地批着奏折,速度比前两天还要快。


    沈河在一旁坐着,老老实实地递折子,老老实实地研墨。


    研墨。


    研墨。


    研墨……


    景祐帝批完一份奏折,提起朱笔,往砚台里蘸了一下。


    笔尖触到砚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又蘸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正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目光空洞。


    景祐帝又看了一眼砚台。


    砚台里干得能照见人影,墨锭搁在边上,纹丝未动。


    沈河研了半天墨,光在那比划,一滴水都没加。


    景祐帝放下朱笔,叹了口气。


    沈河回过神,一低头,看见砚台里干涸的墨迹。


    呃……


    “陛、陛下,奴才……”


    景祐帝揉了揉眉心,略带疲惫道“朕热了,想吃民间的凉粉。你去给朕买来。”


    “那奴才帮您去喊负责采购的太监……”


    沈河刚转过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张令牌放在了自己面前。


    采买牙牌。


    景祐帝把脸又埋进了奏折里,朱笔重新握在手中,道:“快去快回。”


    ……


    顺天府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城门洞开,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出城的人流排成一条长龙,有挑担的、有赶驴的、有扶老携幼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在城门内侧的一处空地上,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


    朱钦煜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靛蓝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间那股子冷峻和矜贵,在一众市井百姓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马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也没有动,直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三、李四、赵六围在马的周围,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几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时不时地看看天色,又看看朱钦煜的脸色,欲言又止。


    太阳已经偏西了。


    管家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时辰快过了,咱们该走了。”


    朱钦煜没有动。


    李四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殿下,沈公公在宫里头,出不来的。俺们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朱钦煜的目光依旧落在城门的方向,眉头皱得死死的。


    太阳从正当空慢慢滑到了西边,把人和马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钦煜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护送的锦衣卫百户也没忍住,策马上前,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时辰快要过了……咱们该启程了。”


    朱钦煜沉默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催一遍,他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走吧。”


    一行人调转马头,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出城的人流中,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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