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在一旁看戏的周立听到这话坐立不住了,他慌慌忙忙道:“陛下,这……”


    还没等他为二皇子辩驳,二皇子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出列“噗通”跪倒,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父皇饶命,儿臣知错,儿臣一时糊涂……”


    周立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都变得不是很好看起来,他学着万钊明一样,用目光刮着赵从简。


    马了个巴子!这些吃饱没事干的挨千刀的臭嘴巴!老子迟早把你们权力给收回来,看你们还叭叭叭!


    啥事干不了,屁事多!嘴巴还爱叽叽喳喳!


    作为二皇子最早的属官,周立和二皇子的关系可谓是不一般的好!


    景祐帝对这些子女没太多感情,也漠不关心,二皇子没得过父爱,周立也没有自己的亲儿子,一个没得过父爱,一个没有自己的儿子。


    这两人的关系,如同父子一样亲密,骂二皇子就等同于骂周立!


    朱钦煜看着瑟瑟发抖的二皇兄,面无表情,也缓步出列,屈膝跪地,脊背依旧挺直,不辩一言。


    这些都是事实,且一切都在景祐帝的计划之内,朱钦煜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景祐帝目光一冷,扫过二人:“看来,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赵从简得势不饶人,再度叩首奏道:


    “臣还有一事,劾晋王私结京官、笼络生员,广纳清誉,暗植私党,于朝堂内外渐成势力!”


    这话一出,周立原本沉下去的脸色瞬间舒展,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哎呀我去,结党营私啊这!


    周立看明白了,今天这场局,则是景祐帝为晋王包的。


    一般来说小人物弹劾大人物就两种原因,一种得失心疯了,一种就是受比大人物还大的人物指示。


    朝堂之上,能大得过晋王的,除了当今陛下,再无旁人。


    晋王倒台,二皇子便是最大受益者,他们这些属官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果不其然,赵从简话音一落,今日特召入朝的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等一批年轻官员纷纷出列作证。


    你一言我一语,指证晋王平日如何结交士人、议论朝政。


    景祐帝看着跪了一片的证人,目光落回朱钦煜身上,语气平淡:“老三,你还有何话说?”


    朱钦煜抬眸,深深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父亲。


    联合今日上朝来的种种举动:从九边吃空饷,军屯废——到纳粮开中——又到弹劾自己。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父子二人便已达成无声的默契。


    大概是朱钦煜像景祐帝,大概是朱钦煜有头脑,对比大皇子的蠢,二皇子的荒唐,朱钦煜无疑是坐上皇位的最佳选择。


    又或许是,新年沈河那番话说到景祐帝心里了,景祐帝失去多年的心气重新拾回一点了,也想改变一下当代的时局。


    再或者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盼和信任。


    让景祐帝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朱钦煜想起沈河说的那句话“奴才想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想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想尝尝手握权力的滋味,不想一辈子窝在晋王府,做个任人差遣的小太监,有错吗?!”


    他终究是缓缓低下头,声音平静无波:“儿臣无话可辩。”


    意识在这一刻,达到了一致。


    景祐帝当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重重一拍扶手:


    “你!身为亲王,不思修身立德,反倒以虚名笼络士人,私结朋党,置国法于何地!置宗室体面于何地!”


    满朝文武皆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做戏,却无人敢戳破。


    训诫一番,景祐帝才沉声宣判: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念你尚无谋逆实迹,心未泯恶,不忍重刑……”


    他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削去晋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即刻发往宣大边地,督理军屯,闭门思过,磨砺心性!”


    “虞王朱钦朗同行失察,一并严加申饬,以儆效尤!”


    一语落地,满朝震惊。


    晋王一党瞬间乱了阵脚。


    眨眼之间,乌泱泱一大片人跪倒在地——


    于宪麾下将领、徽州籍官员、刚入京述职的辽东边将、兵部左侍郎…


    甚至内阁武英殿大学士宋知也一同跪伏,纷纷叩首求情。


    削爵、贬去边地,等同于彻底远离皇权中心,储君之望几乎断绝。


    他们之中,有的与晋王利益捆绑,有的暗中押宝,有的真心觉得朱钦煜明事理、礼遇文臣、比沉迷酒色的二皇子更堪大任。


    大皇子一党倒台后,半数归入晋王麾下。


    二皇子终日流连女色,不问政事。


    在许多人心里,懂得收拢人心、行事有度的三皇子,本是最有希望承继大位的人选。


    可如今,一道圣旨,便将这一切尽数打碎。


    求情声此起彼伏,大殿之内乱作一团。


    “陛下,晋王殿下虽有失察之过,却无谋逆之实,发配边地,惩戒过重,还请陛下三思——”


    “还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


    景祐帝面色一沉,厉声喝道:“朕意已决,再敢多言,一并论处!”


    声音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晋王是真的,彻底失势了。


    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地站起来,退回原位。


    第109章 中!


    百官依次退朝,皇极殿外的青石板路上人流如织,神色各异。


    徽州籍官员们一路走一路交换眼色,脸上神情跟调色盘似的…


    开中法没被恢复,盐利依旧稳握手中,本该暗自庆幸。


    可晋王骤然被削爵发配边地,他们押了许久的靠山轰然倒塌,又个个心头沉重,笑也不是,愁也不是。


    周立则是满面春风,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嘴里甚至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迎面撞见白维,他当即脸色一沉,不屑地撇过脑袋,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前。


    没走几步,便与张白安并肩。


    张白安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周阁老。”


    周立恍若未闻,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抬脚就要越过他。


    张白安无奈,只得再唤一声:“周阁老留步。”


    周立这才顿住,转过身时,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哎哟,老夫当是谁呢。这不是白阁老门下高足——张大人吗?”


    “怎么,今日有空,特意来跟老夫打招呼?老夫可担不起张大人这般礼遇。”


    张白安知道,周立这是在生着自己今天因纳粮开中时和稀泥的气。


    周立性格直,脾气暴,他此生看不起和稀泥的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或”?


    在他看来,张白安心里支持部分纳粮开中,却因为自己老师白维是江南人,跟徽商盐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怕得罪白维,失了首辅高足的身份,才昧着良心和稀泥。


    身为臣子,当是食君之禄实忠君之事,若因私事而罔顾国事,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胆量,也没有敢为天下先的气节!


    那还做什么大月官员?回家玩泥巴去吧!


    百姓有这种父母官,算是倒了大霉!


    张白安心知他的脾气,也不恼,只平和解释:“阁老息怒。并非学生有意推诿。只是如今贸然全盘恢复开中法,形同逆水行舟。九边积弊日久,当地官员、豪商,连……


    他顿了顿,抬眼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宫殿,声音放低:“三者早已拧成一股既得利益之网。强行恢复旧制,必遭反扑,届时政令难行,反而生乱。”


    “商屯早已因改银征盐、权贵垄断盐引而崩坏,军屯也荒废大半。即便重开纳粮开中,商人也不愿再远赴边地,粮储依旧难复”


    “如今这个关头上,朝廷缺钱,实在是不宜生乱啊……”


    周立沉浮官场数十载,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他就是气不过!


    周立拔高声音道:“那怎么办?那就看着九边继续废下去,看着鞑靼在边境猖狂如同疯犬狂吠?看着北方那些魑魅魍魉一举入侵我大月,等着我大月自个完蛋吗?!”


    “阁老,慎言。”张白安轻声提醒。


    周立这才惊觉还在宫禁之内,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气得脸颊通红:


    “这帮信球赖孙,成天光想着自个儿捞好处,江山社稷、老百姓死活,全不当一回事儿。占着官位不干事,白吃朝廷俸禄,老夫真想一刀一个,全都劈死这帮混账玩意儿!”


    张白安轻叹一声,缓声提醒道:“阁老,还请息怒,如今三皇子即将去往九边,想来九边那些,做的事情应该会收敛点,短时间不会闹出侵占军田,走私军械,吃空饷的事儿了,北边稳了,可以考虑一下东边了。”


    三皇子作为朝廷眼线,大月朝是他们朱家的财产,断不会坐视别人断他朱家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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