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钦煜心里越发慌乱,也顾不上心中的委屈了,抬脚就往沈河的住处快步走去。


    那院子本就是他特意安排的,与自己的院子是同一处,平日里两人朝夕相处,从未有过这般疏离的时候。


    快到院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放慢,转头对着身后跟着的管家,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压低声音厉声道:“闭嘴,不准出声,跟在后面不许乱动!”


    管家点点头,噤声。


    说罢,朱钦煜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弓着腰,悄咪咪地往院子里挪,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到沈河。


    朱钦煜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窗纸上,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重。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人声。


    没有争吵,没有呜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心里的不安更甚,索性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从窗纸的细缝里往里窥探。


    沈河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累极了。


    朱钦煜看不到沈河的神态,看见他垂着肩,一动不动,像一尊没了生气的影子。


    案头边上,就放着那个他出门买回来的小陶罐,圆鼓鼓的,安安静静搁在那儿,没被碰过。


    朱钦煜心口一紧,酸意一下子涌上来。


    他就趴在窗缝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背影。


    沈河发呆多久,他就看多久。


    风掠过院子,树叶轻轻响。


    管家站在后面,肚子挺着,腿早就站麻了,脚尖偷偷换着劲,却不敢出一点声音。


    殿下……站着了好不好,小的老了,小的腿脚不好,站不动啊……


    朱钦煜无暇知道管家的心思,他看得实在放心不下,悄悄伸手,想去碰门环。


    刚碰到木头,手腕忽然被管家拉住。


    管家急得额头冒汗,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极小地说:“殿下,您看——”


    朱钦煜再往窗缝里望。


    沈河慢慢脱了鞋,侧身躺倒,拉过被子往身上盖,动作轻得很,没一会儿,呼吸就放沉了。


    是睡着了。


    “让他睡吧,”管家声音发飘,腿实在抖得厉害,“沈公公心里像压了事,累透了。”


    朱钦煜盯着沈河睡熟的轮廓,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终是点了下头。


    他回头瞥一眼管家圆滚滚的身子、抖得站不稳的腿,语气放低:“你先出去,去找人查一下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加活了,管家却感觉如蒙大赦,天老爷,终于不用在这里傻站着了!


    他几乎要跪下谢恩,轻手轻脚往后退,退到院门外,才敢悄悄揉腿。


    院子里只剩朱钦煜一个人。


    他走到房门前的台阶上,慢慢坐下。


    青石板凉得透骨,他也不挪,就坐着,回头望一眼紧闭的门,再转回头,望着月亮。


    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烛火燃尽,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棂漏进去。


    沈河没醒过一次。


    朱钦煜缓缓站起身,腿麻得刺疼,他咬了咬牙,放轻脚步,指尖搭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锁,虚掩着。


    “吱呀”一声轻响,他停住了脚步,等了片刻。


    听见床上呼吸依旧平稳,才一步一步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借着月光看沈河的脸。


    平日里总爱顶嘴、爱耍小聪明的人,睡着时安安静静,眼尾有点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也睡得不安稳。


    朱钦煜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从沈河的额头,轻轻拂到眉骨,再顺着鼻梁,一点点碰到嘴唇。


    动作轻得像碰一片雪,怕一碰就碎。


    眼底没有平日的别扭和骄纵,剩一片藏不住的软,和沉甸甸的疼。


    他伸手,把案头那个小陶罐拿过来,轻轻放在床头内侧,稳稳放好。


    然后脱下自己的鞋袜,掀开被子一角,极轻地躺上去,从背后,慢慢把沈河整个人圈进怀里。


    鬼知道,昨晚上闹别扭,沈河没心没肺睡得香香的,可怜了朱钦煜昨天站在院子里面憋屈生闷气生了一整晚。


    人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里,朱钦煜揪着的,委屈的,无处安放的心也缓缓着了地。


    既然公公喜欢张白安,那就试试把张白安招入门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公公别想着离开就行了。


    每次跟沈小四闹别扭,受委屈,更难过的永远是朱钦煜。


    委屈多了,他也学会妥协了。


    朱钦煜不是不知道自己对沈河那堪称变态的占有欲,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他只是委屈,委屈沈河没心没肺,委屈沈河总是不明白他的想法。


    他怕自己一旦暴露出自己的心思,会把沈河吓跑,会让沈河害怕,会让沈河不敢接近他。


    朱钦煜天生就不是正常人,凉薄的爸,神经病的妈,会能生出一个正常人的他吗?


    朱钦煜收着力,不勒疼人,只是牢牢抱着,像把失了神的人,重新裹进自己的温度里。


    下巴轻轻搁在沈河的发顶,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再动一下,就这么抱着,守到天快亮。


    第102章 发疯1


    沈河一睁眼,鼻尖先蹭到一片温热,抬眼便对上朱钦煜近在咫尺的脸,吓得猛地一缩。


    少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却在看见他醒的瞬间,立刻漾开一脸灿烂又讨好的笑,声音软乎乎带着黏意:“公公,你醒啦。”


    沈河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下意识就问出口了:“殿下,你不生气了?”


    朱钦煜没答,收紧环在他腰上的胳膊,把人往怀里又揽紧了些,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发丝扫得脖颈发痒,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生气了,公公也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沈河沉默了。


    他盯着房梁,房梁上的木头黑黢黢的,像一条盘在那里的蛇。


    收回目光,重新将目光落在朱钦煜眼下的乌青,声音放轻:“你一夜没睡?”


    “我不困。”朱钦煜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头。


    沈河叹了口气道:“你睡吧,你看起来很疲惫。”


    那黑眼圈都可以cos熊猫了,真怕你走着走着就心跳一抽,猝死了…


    朱钦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语气满是雀跃的试探:“公公这是心疼我了?”


    沈河翻了个白眼。


    他把朱钦煜的脑袋按回枕头上,声音硬邦邦的:“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朱钦煜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赏赐,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胳膊环着他的腰,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把他缠得死死的,连动都动不了。


    大概是太困了,朱钦煜也没有再坚持下去:“好,公公让我睡我就睡。”


    “嗯”


    朱钦煜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沈河躺在那里,被缠得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虫子,动不了,也不想动。


    他看着房梁,心里乱得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朱钦煜的笑、景祐帝的话、张白安的提醒,翻来覆去地滚,滚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话说朱钦煜这小王八蛋真好哄。


    他还没把陶罐送出去呢,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沈河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念得嘴角都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朱钦煜的呼吸放沉了,胳膊却还箍着,没有松开。


    沈河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轻轻动了动,那胳膊纹丝不动。


    他又动了一下,这回重了些,那胳膊还是纹丝不动。


    看来是彻底睡死……不知道是熬了多久…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朱钦煜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朱钦煜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枕头上,不动了。


    沈河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冰冰的,凉意从脚底板渗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朱钦煜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只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沈河在心里默念:再见了,小王八蛋。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把里面的衣裳往外拿。


    一件,两件,三件,叠好了放在床上。


    他又拿出一个包袱皮,铺开,把衣裳放上去,裹起来,打了个结。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刚好装下他的衣物,沈河也没多拿,就拿了几件比较喜欢的。


    管家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沈河朝他摆了摆手,嘴唇比了个“出去”的口型。


    管家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朱钦煜,缩回脑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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