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看起来心情还很好。


    宋知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白维和周立落后众人一步。


    周立退后半步,凑到白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样真行吗?不怕他们被廷杖?”


    景祐元年那次数百人被打死在大月门前还是给周立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白维目光落在楼下那些跪着的人身上,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只有周立一个人能听见:


    “陛下最好面子。景祐元年那次廷杖,是士权和皇权在夺权。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党争,是在陛下允许的规则之内。”


    景祐帝最在意的就是皇权,只要在皇权允许的范围内,不触动皇权,再怎么闹,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面闹的越凶,坐在上面的那位,才会越安稳。


    帝王心术,自古皆如此。


    周立还要再问,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骚动从人群后面涌过来,像潮水漫过堤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跪在前面的御史们纷纷回头,笏板举着,脖子伸着,像一群被人惊动的鹅。


    白维见此脸色骤变,他往前一步,看着底下的场景。


    只见大批身着青布襕衫的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还有国子监的博士、生员,乌泱泱几百号人。


    他们浩浩荡荡涌到宫门前,二话不说齐刷刷跪倒在地,喊声比先前的御史老臣更烈:“请陛下诛奸佞、清朝纲!为江山社稷,臣等愿死谏!”


    “臣等请愿——”


    “请陛下亲贤臣、除奸佞——”


    “于宪私通谢党,伪造矫旨,罪不容诛——”


    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在楼上都能听出回声,在宫墙上撞一下,又荡回来,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跪在前面的王御史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把笏板举得更高了,声音也大了几分。


    景祐帝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楼下那些跪着的人身上,声音却飘过来了:


    “看来白阁老的号召力还是挺强的啊。”


    白维的脊背绷紧了,背上冷汗霎时间冒了出来。


    “新的老的,都变成白阁老的门下了。”


    景祐帝转过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这天下,到底是姓……


    “还是姓白呢?”


    白维强忍着心中的慌乱忙不迭跪了下来,俯首埋地道“陛下误会了。这些人跟臣没关系。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天下,姓朱,不姓白。”


    景祐帝淡淡道“白阁老快起来吧,这么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把你怎么着了呢”


    白维站了起来,景祐帝收回了目光,俯视着下面的场景。


    楼下又喊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白维趁着低头的工夫,朝下面使了个眼色——快回去。


    他的眼珠子往旁边偏了一下,又偏了一下,偏得眼角都发酸了。


    跪在前排的几个御史看见了,愣了一下,以为首辅大人是在让他们加倍喊。


    于是把笏板举得更高了,喊得更凶了,嗓子都劈了,还在喊。


    白维闭上眼睛。


    一群蠢货。


    再不走,大棒就要来了啊……


    蒋穆站在门洞子底下,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手里的绣春刀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转头看冯尽忠,冯尽忠站在他旁边,大红贴里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脸上还挂着那抹笑,笑眯眯的。


    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底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


    王御史跪在最前面,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新来的进士和生员,又看了一眼白维的方向,心里那点得意像吹了气的球,鼓鼓囊囊的,撑得他胸膛都胀了几分。


    老官员,新官员,预备官员,都是白阁老的人。


    白阁老真厉害!


    这朝廷都是白阁老的一言堂了哈哈哈哈。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念得嘴角都翘起来了,又把笏板举高了些,声音又大了几分。


    蒋穆在门洞子底下急得来回踱步,靴跟把青石板碾出一道道浅痕,再硬着头皮上前劝了两句。


    王御史直接别过脸,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满脸胜券在握,压根没把锦衣卫的劝阻放在眼里。


    蒋穆气得肺部都快嚼碎了,手里绣春刀攥得指节发白,却半分不敢轻举妄动…


    他太清楚了,这群言官最擅拿名声做文章,真敢动手推搡驱赶,明日满京城的清流都会骂他锦衣卫跋扈、欺压忠臣,这千古骂名他背不起。


    更何况陛下迟迟没下明旨,没人替他担这份罪责,进退两难得快要憋出内伤。


    他一把拽过身旁待命的锦衣卫,声音压得发紧,满是焦躁:“余大人、万大人那边到底到哪了?再拖下去,这群人真要把西苑宫门给拆了!”


    锦衣卫连忙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回大人,余大人和万大人是步行赶来的,带着一众同乡官员,离这儿只剩半条街,即刻就到!”


    毕竟是禁地,文武百官无诏不得骑马乘轿入内街。


    余大达便是性子再莽,也不敢破了这规矩,早早就命人在城东街口下了轿。


    带着万钊明和一众安徽、浙江籍官员快步疾行,一路火急火燎往西苑赶。


    不过片刻,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震得人耳膜发疼的粗狂怒吼,直接压过了满场“除奸佞”的呼喊声:“都给老子闭嘴!一群酸腐蛀虫,在西苑门前聚众闹事,惊扰圣驾,是活腻歪了不成!”


    第92章 大月朝的老传统啊~


    余大达大步流星跨进西苑宫门,宽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身后万钊明快步跟上,还带着数十名同样面色愤然的同乡官员…


    于宪是南直隶徽州籍,东南战事又多倚重浙江、徽州将士,这群官员本就为于宪抱不平,被余大达一邀,悉数赶来助阵。


    黑压压一群人直接堵在了跪谏的文官面前,气势丝毫不输。


    远处街角的树荫下,沈河缩在朱钦煜身侧,半个脑袋探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宫门方向。


    都说大月朝的官员关系好,动不动就打成一片,这下,他也是能看到了!


    这边余大达叉着腰,指着跪地的文官们破口大骂,嗓门粗亮,震得周遭空气都发颤:“你们这些日了狗的屁眼疼的!没事瞎逼逼什么啊,你们是不是想要造反啊!”


    王御史站了起来,拍拍屁股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奸臣手下的疯狗跑来咬人了!”


    “我是大月朝的官员,是皇上手下的将领,王御史是想干什么,是想另认皇上吗?!”


    王御史指着余大达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你少给老夫扣帽子了!”


    万钊明嗤笑道:“我的天呀老头,你能不能看一下你那如同锥形的头,戴上去,都成公鸡了哈哈哈哈哈”


    赵从简又跳了出来道“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于宪是一个,万钊明是另一个!”


    他说完就转头去指万钊明,就见万钊明撅着个大屁股对着他,还朝他拍了两下道“哎呦呦,快听,大家听到什么了,听到有人放屁啦哈哈哈哈”


    一众徽州、浙江籍的武官立刻跟着哄笑,拍着手附和:“听到了听到了!臭死了!快捂鼻子!”


    赵从简又要被气死过去了。


    周立站在楼上望着下面,摸着自己胡须道:“学会了学会了,下次吵架,老夫也要用这一招!”


    有一位生员瞧着骂不过他们,毕竟他们脸皮是真的不如这些莽夫武将厚,就悄咪咪猫着腰,想趁余大达不注意,从背后踹他一脚,搞个偷袭扳回一局。


    这边余大达还在扮公鸡逗王御史,双手举过头顶合成鸡冠,脖子往前一伸一伸,捏着尖细的嗓子学鸡叫:“咯咯咯咯哒!王大人,你看我像不像你?这鸡冠,这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王御史彻底被激怒,脑子一热,举起手里的笏板,狠狠朝着余大达的脑袋砸过去,怒吼道:“莽夫!老夫今日跟你拼了!”


    余大达常年打仗,反应极快,身形一闪,轻松躲了过去。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厚重的笏板没砸中余大达,反倒结结实实砸在了身后偷袭的生员额头上,瞬间砸出一个红印。


    那生员惨叫一声:“哎呀卧槽——”。


    眼睛瞪得溜圆,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直接被砸晕了过去。


    场面瞬间安静了一瞬。


    余大达眼睛一亮,立刻戏精上身,双手捂住嘴巴,翘起兰花指,尖着嗓子大喊,声音大得整个西苑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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