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冯公公有办法。”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比来的时候还响。


    第90章 桀桀桀1


    余大达的府邸在城东,离西苑不远,坐轿子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这几日他闲得发慌,东南的仗打完了,兵部还没给他派新的差事,他天天在府里逗蛐蛐儿,把后院的花草踩得七零八落。


    万钊明比他好不到哪去,两个人凑在一起,蛐蛐儿也不逗了,坐在廊下喝酒。


    酒是前年从东南带回来的,不烈,喝了几杯,脸都没红。


    沈河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朱钦煜拉出来溜达的。


    他这几日没给朱钦煜好脸色看。


    那夜的事,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大傻逼。


    他辛辛苦苦照顾病人,结果病人是装的,装病就算了,还——他不想了,一想就脸红,脸红就更气。


    朱钦煜跟他说什么,他都“嗯”“哦”“知道了”,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朱钦煜也不恼,该端茶端茶,该递点心递点心,该挨白眼挨白眼。


    今天下午,他忽然说了一句:“公公,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沈河没理他。


    “公公想看斗鸡吗。”朱钦煜又说。


    沈河还是没理他。


    神尼玛的看斗鸡。


    “公公去嘛去嘛去嘛”


    沈河翻了个白眼。


    “公公不去的话,那我抱着公公去了。”


    沈河转身就走。


    还没迈出第二步,腰上忽然一紧。


    朱钦煜的胳膊从身后环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另一只手抄到他膝弯底下,轻轻一抬——


    卧槽!


    你妈!


    沈河吓了一大跳,本来地搂住对方的脖子,脸离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


    朱钦煜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冬天的日头,不暖,却刺眼。


    “朱钦煜!把我放下来!”沈河怒道,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动。


    朱钦煜的胳膊看着细,力气却大得吓人,箍在他腰上和膝弯的手像两道铁箍,挣不开,也推不动。


    他瞪了朱钦煜一眼,朱钦煜低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公公不是不理我吗?”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骂人话咽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要不猜猜,奴才为什么不理你?”


    “那公公不理我,我就不松手”朱钦煜抱得更紧了一些。


    沈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眼睛看向朱钦煜的手臂,想要试试能不能咬下去。


    朱钦煜察觉出他的意图,轻笑道“公公是不是想咬我?”


    “公公要是咬我,我就拿根绳子,把公公绑在我身上,除非公公把我咬死,不然公公就一直呆在我怀里”


    沈河被这厚颜无耻的话给震惊了。


    来人啊,快抱紧,这里有个抖m……


    “公公还理我吗?”朱钦煜又问了一遍。


    “理!”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人拿锤子一颗一颗敲出来的。


    果然,古人云,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个狗日的朱钦煜没脸的狗东西!


    朱钦煜低头看着他,还是没松手,眼底的笑意愈甚,“真的?”


    “真的”


    比金包银还真。


    “不骗我?”


    “不骗”


    比徐福的话还有信服力好吧。


    朱钦煜这才放过了他,弯腰将沈河放了下来。


    沈河一下地就蹦得离他远远的。


    朱钦煜:“……”


    朱钦煜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沈河的屁股后面。


    ……


    马车走了一阵,停了。


    沈河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是余大达的,又粗又亮,隔着车壁都震耳朵。


    他愣了一下,把脸从车壁上挪开,竖起耳朵听。


    朱钦煜已经掀开车帘,跳下去了。


    沈河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钻出去。


    一抬头,就看见余大达站在府门口,袖子卷到手肘,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气的。


    他对面站着两个锦衣卫跟他说着什么。


    余大达的嗓门越来越大,大到沈河不用竖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那些言官跑到西苑门口跪着去了?为了杀于大人?搞死谏?”


    锦衣卫点了点头。


    余大达的脸从红变绿,从绿变紫,像一只被人灌了辣椒水的蛤蟆。


    他一把攥住锦衣卫的袖子,把那人生生拽上前几步起来:“你再说一遍?”


    锦衣卫道:“余大人,是蒋大人让属下来请您的——”


    余大达松开手,转身就往府里冲。


    沈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从影壁后面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鞘都没带,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寒光,像一泓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人惹毛了的公牛,鼻孔里喷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的,都是些“狗日的”“老子砍死他们”之类的粗话。


    万钊明从后面追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余大达甩了一下,没甩开,回头瞪了他一眼,嗓门更大了:“你拉我做什么!老子去砍了那群王八蛋!”


    锦衣卫被这人的野蛮给惊得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


    沈河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柄大刀在日头下晃来晃去,心想:


    还真如历史上面记载,这余大达的脾气是个火爆的,一点就炸。


    万钊明死死拽着余大达,非但不松手,反倒粗着嗓子吼回去:“你他妈少独吞!砍这群吃饱了撑得祸祸朝纲的腐儒,能不带老子?”


    余大达先是一怔,随即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怒气都冲散了半分,转身快步折回府内,翻出一把佩刀狠狠丢给万钊明,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响:“好兄弟!走!干死这群只会嚼舌根的大屁眼!”


    两人拎着寒光闪闪的刀,杀气腾腾就要迈步。


    沈河见状连忙冲上前,急声道:“诶诶诶!两位大人等一等!万万不可!”


    这些武将真的是,能不能动点脑子,拿一把刀就去干。


    余大达不耐烦地顿住脚,斜着眼上下扫了沈河一圈,见他身形单薄、面皮白净,当即啐了一口,满脸暴戾地呵斥:“哪来的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敢挡你爷爷的路?滚一边去,别在这碍事,惹急了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沈河满脸黑线,他还没开口。


    身后的朱钦煜缓步上前,冷冷道“余大人好大的威风啊,小心祸从口出。”


    余大达与万钊明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是朱钦煜,脸色骤变,放下丢了手里的刀,单膝跪地行礼。


    余大达强压着心头怒火,声音发闷:“臣余大达,见过晋王殿下,臣心急失仪,望殿下恕罪!”


    万钊明也跟着躬身:“臣万钊明,见过殿下。”


    “起来吧。”朱钦煜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地上的刀,没再多言。


    余大达起身便急着拱手:“殿下,臣还有要事,有何事改日再议,先行告退!”


    说罢就要拉着万钊明走,沈河再次上前,朗声道:“大人留步!我有办法帮你们收拾那群御史,比持刀拼命管用百倍!”


    两人脚步顿住,余大达斜睨着沈河,满脸不屑地嗤笑:“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能有什么办法?少在这说大话耽误事!”


    朱钦煜脸色更黑了。


    “余大人贸然动武,只会害了于大人!”


    沈河倒是没有生气,他语气笃定,直视着他,“你提着刀去,万一伤了御史,他们正好借机抹黑于宪,说于大人结党行凶,他们即便受伤,也能标榜自己忠君死谏,反倒博了清名,于大人更是百口莫辩!”


    余大达虽然鲁莽,也并非蠢笨之人,他强压着心中着急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沈河沉声道:“打蛇打七寸,这群御史最看重自己的清名,可以这样………”


    “然后再这样……”


    听完后,万钊明和余大达对视一眼,双方脸上都露出“桀桀桀”的怪笑。


    余大达更是一巴掌拍在沈河的背上:“好啊小兄弟,不好意思,刚刚看贬了你,是我的过错,来日再去晋王府,向你道歉!”


    沈河感觉自己要被他拍吐血了,这厮儿怕不是断掌哦,力气啷个大!


    第91章 这天下,究竟姓百,还是姓朱?


    景祐帝站在楼上,手指搭着栏杆,日光打在他脸上。


    楼下黑压压跪着一片人,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甬道两侧,笏板举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码好的柴火。


    喊声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除奸佞”“清朝纲”“处置于宪”


    ………


    像潮水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拍得人耳朵发胀。


    宋知站在景祐帝身后,悄悄抬眼,想看看这位万岁爷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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