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群情激昂,个个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
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御史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铿锵又带着愤懑:
“阁老所言句句戳心!我等苦谢党久矣,当年谢家专权,多少忠良被构陷下狱,多少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流离失所!如今于宪仗着军功,妄图包庇旧主,欺瞒圣上,这等奸佞,绝不能留!”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六科给事中也跟着附和,语气激动:“王御史说得对!陛下一心玄修,被这些奸人蒙蔽,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不管?定要让圣上看清于宪的真面目,清肃朝纲!”
赵从简坐在角落,此刻也来了精神,全然忘了前日被余大达气得颜面尽失的模样,颤声说道:
“白阁老肯为我等做主,下官万死不辞!那于宪私通谢党,伪造矫旨,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我等定要据理力争!”
几个年轻气盛的官员越说越激动,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御前弹劾。
有人攥着笏板,指节都泛了白,有人气得脸颊通红,连声音都在发抖,全然没察觉上座的白维眼底闪过的一丝算计。
更没看懂那几位端坐不动的老尚书,眼底藏着的无奈与警醒。
这群大傻逼,被人卖了都还要帮别人数钱,数钱就算了,还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好样的。
真不知道就这秀逗了的脑子,是怎么当官的。
白维看着这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疲惫更甚。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诸位的忠心,仆看在眼里,可陛下如今深居西苑,一心修道,寻常奏折都难得御览,更何况是这等争议之事,贸然上奏,恐怕只会触怒龙颜啊。”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年轻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激动褪去,多了几分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瘦削的言官猛地站起,眼神坚定,朗声道:“阁老,昔日土木堡之变后,百官愤而打死王振党羽马顺,他们非但没有被降罪,反而被嘉许忠勇!”
“如今我等为清肃奸佞,愿效仿先贤,齐聚西苑门外跪谏!以死明志,恳请陛下亲贤臣,远奸佞,处置于宪,以正朝纲!”
“跪谏?!”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便有人高声附和:“好!就跪谏!我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定会体察!”
“对!拼上这顶乌纱,也要让圣上听到我等的心声!”
“不能让功臣寒心,更不能让奸人当道!”
呼声越来越高,几乎要掀开花厅的屋顶,所有人都被这股情绪裹挟,唯有那两位六部尚书和几个老臣,眉头紧锁,暗自摇头。
果然是一群大傻逼。
白维见状,连忙故作惊慌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满是“劝阻”:
“不可不可!诸位万万不可如此冲动,跪谏乃是逼宫之举,若是惹得陛下震怒,轻则罢官贬谪,重则满门抄斩,仆不能看着诸位白白送命啊!”
“陛下最好面子,语言劝阻两下就可以了,千万不能大家一起跪着啊,不行啊!”
年轻官员们本就热血上头,被他这般“劝阻”,反倒更觉得自己是在做忠君爱国的大事,纷纷表态,定要在三日后齐聚西苑跪谏,谁也阻拦不住。
白维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掩去,长叹一声: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仆也不再阻拦,只是万事小心,切记不可冲动行事,若真有变故,仆定会在御前为诸位求情。”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众人纷纷告辞,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三日后的跪谏大事。
而与此同时,晋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朱钦煜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叠厚厚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翰林院、国子监、六部官员争论的内容,一字不落。
正是前日那些藏在暗处的书办,递到李国兴手中的密报,最后辗转到了朱钦煜手里。
“张三。”
张三从门口闪进来,垂手站着。
朱钦煜放下手中密报,沉吟道“去请那些保于派的新科进士过来一趟,就说本王备了薄酒,请他们叙叙。”
张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朱钦煜又开口了:“还有那些在翰林院里吵得最凶的庶吉士,一并请来。”
张三回头应了声“是”。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帖子送到翰林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几个新科进士围在值房里,把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验一张银票的真假。
晋王府的帖子,烫金的,字是楷书,端端正正,盖着晋王的私印。
“去不去?”一个人把帖子放在桌上,看着其他几个人。
“去。”坐在窗边的那个最先开口,把帖子收进袖子里,“于大人是晋王殿下的讲师,殿下要救自己的老师,跟我们站一边的。不去,岂不是寒了殿下的心?”
“可我们是保于派,殿下也是保于派,我们去了,会不会被人说是攀附皇子?”
“攀附?”另一个人冷笑一声,“我们在翰林院里吵了三天,谁不知道我们是保于派?去不去都已经是了。晋王殿下请我们,不去才是傻子。”
“更何况,你敢拒绝,还是我敢拒绝?”
亲王兼皇子,还有个有兵权的亲舅舅,亲自请你前去,你敢拒绝?要名声还是要命?
说攀附皇子的那人连忙噤声,不敢多言。
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宴席摆在晋王府的花厅里,不大,菜不多,酒也不多。
朱钦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的玉带都没有系,松松垮垮地搭着,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
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沉沉的。
新科进士们坐在下首,拘谨得很,筷子夹菜都是轻轻的,生怕发出声响。
“诸位都是新科的才俊。”朱钦煜端起酒杯,声音不重,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说诸位在翰林院里为了于大人的事吵了三天,吵得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去。本王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把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于大人是本王的老师。曾给本王讲过《春秋》,讲过《左传》,讲过为臣之道、为将之责。”
“他教本王,‘为将者,当守土安民,死而后已’。他在东南守了十几年,守住了,回来了,却被人说是奸党。”
朱钦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钦煜抬起头,看着那几个进士,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有难,学生岂能袖手旁观?”
说得那叫个情深意切,师徒情深。
花厅都静默了片刻。
那几个进士互相看了看,坐在最前面的那个进士站起来,拱手道:
“殿下尊师重道,知恩图报,学生敬佩。于大人有功社稷,我等定当为于大人据理力争,绝不让奸人得逞!”
“殿下尊师重道,知恩图报,心系忠臣,实乃皇子典范,我等佩服!”
朱钦煜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本王听说,白阁老那边也在准备。”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如果白阁老做什么,你们就跟着他们做什么。如果他们去跪谏,你们也要去。”
花厅里又静了。
几个进士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举着酒杯忘了放。
有人筷子夹着一块藕,悬在半空,半天没送进嘴里。
“殿下,”一个进士站起来,满脸困惑,“我们是保于派的,白阁老那边是要杀于大人的。他们去跪谏,我们也去跪谏?那我们到底是保于大人,还是杀于大人?”
朱钦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
“你们只管去就是了。”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照做,本王保于大人无恙。”
几个进士互相看了看,还是没有搞明白朱钦煜的意图。
朱钦煜没有再解释,端起酒杯,朝他们举了举。
那几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酒杯,饮了。
花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有人想再问,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又闭上了嘴。
朱钦煜又说了一些场面话,什么“诸位都是朝廷栋梁”,什么“本王日后还要仰仗诸位”,什么“今日之情,本王记下了”,说得又诚恳又妥帖,滴水不漏。
那几个进士听着,心里的那点疑虑慢慢散了,有人甚至觉得殿下果然深不可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