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安站在门口,肩上的貂裘已经落了一层白。


    他看着那群玩闹的孩子,看着那些笑着的大人,嘴唇微微动了动。


    “这场雪,”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又要死很多百姓了。”


    雪还在下,没有人听到他这句话。


    轿夫在雪地里跺着脚,小声催了一句“大人”,张白安收回目光,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把外面的欢声笑语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晋王府里,沈河裹着一件石青色的厚大氅,毛领子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蹲在院子里,双手捧起一捧雪,用力捏成团,瞄准李四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狗东西,看招!发芽得哄!


    “啪”的一声,雪球在李四脑袋上炸开,碎雪溅了一头一脸。


    李四抹了一把脸,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想报复的冲动,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俺不能砸俺不能砸,殿下要生气的,不能砸……”


    沈河看他那副憋屈的样子,乐得眼睛都弯了。


    狗东西叫你天天跟朱钦煜那狗王八助纣为虐,天天跟踪我!


    他又捏了一个雪球,在手心里掂了掂,瞄准,砸过去。


    Double kill!


    这次正中李四的脖子,雪渣子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李四直缩脖子,脸都皱成了一团。


    “公公开心了?”李四苦着脸问。


    沈河又捏了一个,笑嘻嘻的:“开心得很。”


    “李四啊,你是不是还有个叫王五的同僚啊?”


    李四有些吃惊“公公你怎么知道?”


    沈河:“……”


    哪个傻缺取的名字!这特么也太省事了吧!


    他正举着雪球要砸第三发,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公公。”


    沈河的手停在半空。


    回头一看,朱钦煜站在回廊下,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一圈黑色的毛,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净。


    廊檐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饭菜做好了,”他说,“快来吃吧。”


    沈河把雪球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雪,小跑过去。


    经过李四身边的时候,还故意踩了一脚他面前的雪堆,溅了李四一裤腿。


    李四:“……”


    饭厅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桌上摆了好几道菜,冒着白气。


    沈河坐下来,扫了一眼,筷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殿下,奴才说了多少次了,能不能不要吃这个……才都要吃吐了”他指着桌上一碗白白嫩嫩的东西,一脸无奈。


    事情的经过还是这样子的,朱钦煜自从吃完那双皮奶后,天天嚷嚷着要沈河给他再做一份,可问题是沈河哪敢啊?


    上次你吃就拉肚子了许久,这次还要吃?受虐倾向不是么?


    无奈的沈河只能把双皮奶的做法告诉了朱钦煜,让朱钦煜自个做。


    于……天的饭菜中…


    总是会有双皮奶…


    “那公公吃其他的吧”


    沈河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那碗双皮奶上移开,伸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入口即化。


    他又夹了一块,再夹一块,不知不觉就吃了小半盘。


    朱钦煜坐在对面,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沈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夹了一块藕放进他碗里:“殿下也吃。”


    朱钦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藕,没动筷子,抬起头继续看他。


    沈河懒得理他,又去夹笋干老鸭煲里的笋干。


    这道菜他喜欢,笋干吸饱了鸭汤的鲜味,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把笋干捞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得头也不抬。


    朱钦煜的目光从桂花藕移到笋干煲上,停了一瞬。


    沈河又去夹蟹黄豆腐。


    勺子舀起一勺金灿灿的豆腐,颤巍巍的,送进嘴里,蟹黄的鲜和豆腐的嫩混在一起,烫得他直哈气,又不舍得吐出来。


    朱钦煜的目光又移到蟹黄豆腐上。


    沈河吃得心满意足,把桌上的菜扫了大半,才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一抬头,看见朱钦煜面前的饭还是满的,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殿下怎么不吃?”


    朱钦煜没回答,目光落在那几道已经快见底的菜上。


    “公公喜欢的原来是这几样。”


    沈河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桂花糯米藕只剩最后两块,笋干煲里的笋干被捞得一根不剩,蟹黄豆腐只剩一点汤底——全是他刚才埋头猛吃的结果。


    他娘的,人家辛辛苦苦做的,自己干了大半,人家一口也没吃。


    “那个……”饶是脸皮厚如沈河,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他干咳一声,“奴才一时没注意……”


    话说到一半,他眼尖瞥见了朱钦煜的手。


    右手手背上有几个红红的水泡,指节处也烫脱了皮,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灶台烫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做这些菜的时候伤的。


    沈河一把抓住朱钦煜的手,凑近了看:“殿下怎么受伤了?疼吗?”


    哎哟喂,公子哥做菜受伤了。


    朱钦煜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


    “不疼。”他说。


    沈河不信,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最大的水泡,朱钦煜的手指蜷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很快松开。


    “这还不疼?”沈河瞪他一眼,“殿下您等着,奴才去拿药。”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公公。”朱钦煜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河没应声,跑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侧身闪过去,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朱钦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攥过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在冬日的寒气里慢慢散去。


    李四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饭厅里张望。


    朱钦煜抬起头,目光扫过去。


    李四立刻缩回脑袋,假装在看廊下的灯笼。


    那灯笼挂得好好的,红彤彤的,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朱钦煜有些好笑“你看这个灯笼看出个什么了?”


    李四规规矩矩答道:“卑职看出沈公公害羞了。”


    朱钦煜没再说话,转回身,看着手里的水泡,竟然发起了呆。


    第69章 北镇抚司


    沈河揣着药回到后院,发现饭厅前空荡荡的。


    炭火还烧着,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那碗双皮奶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


    朱钦煜不在,椅子歪歪地半拉开,像是走得很急。


    就李四一个人站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扒拉着头发上的雪。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抖,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像个堆了一半的雪人。


    沈河站到他面前。


    “殿下呢?”


    溜了?不吃年夜饭了?


    李四抬起头,连忙站直了,憨憨地傻笑:“宫里面传人,让殿下去面圣。”


    沈河愣了一下。


    大过年的,衙门都封了印,百官都在家里写贺表等着正月里呈上去,这时候召人进宫?


    这景祐帝屁眼疼?


    “皇上为什么要让殿下去啊?”


    李四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公公知道吗?李贵妃通倭了。”


    ?


    啥子玩意?


    李贵妃通倭?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李四看了半天。


    李四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老老实实地站着,任凭雪往他脖子里灌。


    “什么时候的事情?”沈河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不知为何,沈河心里隐隐约约有些直觉,总感觉此事跟朱钦煜脱不了干系,可又不知道哪里跟朱钦煜有关。


    再说了,李贵妃通倭对李贵妃有什么好处吗?她为什么要通倭?难道是嫌自己儿子当大月王朝皇子不够,想去当倭寇头子了?


    “听说是李公子假死脱身诏狱后跑去沿海同倭寇匪子做起了交易”李四道。


    牛逼牛逼牛逼,假死脱身,在通倭之罪上还加了个欺君之罪,6百6食6,还是太强了老铁。


    有你是李贵妃的福气。


    虽然有些疑惑,但是沈河还是选择不问。毕竟他心里还记恨着李贵妃罚他跪几小时辰的事情。


    要不是朱钦煜当时及时来到,他估计就要变成了冰雕…


    李贵妃死了,对于他来说,还出了他心口的恶气。


    “那殿下什么时候回来?”沈河问出心中更在意的事情,这孩子还回不回来吃年夜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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