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钊明的围岛战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他不要急攻,不要伤亡,只要一个字


    耗。


    第一天,岛上的倭寇还在岸边骂阵,声音隔着海浪传过来,粗鄙不堪。


    万钊明站在船头听了半天,回头对副将说:“嗓门挺大,再过十天让他们再骂一个给本将听听。”


    第三天,骂声小了。


    炊烟也稀了。


    第五天,岛上开始有人到岸边挖贝类,扒海藻。


    万钊明下令水师往岸上射了几波箭,把人赶了回去。


    第七天,岛上静得可怕。


    望远镜里,有人开始在礁石缝里找虫子吃。


    第十天,万钊明被斥候叫醒,说岛上传来喊杀声。


    他披衣出舱,站在船头,听见风从岛上带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和哭嚎,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撕咬。


    他站了很久,说了一个字:“等。”


    第十五天夜里,岛上的厮杀声达到了顶峰。


    月光下,能看见人影在火光中疯狂地追逐、砍杀。


    有人在沙滩上争夺半块发霉的干粮,刀砍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没了就用牙咬。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不放,不是悲伤,是在啃。


    海风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送过来,熏得船上的新兵直反胃。


    “倭人就是倭人,真恶心。蛮夷不可教化。”旁边的亲卫都快被他们恶心吐了。


    万钊明面不改色,啃完手里的干粮,拍拍手,说:“传令,天一亮就进攻。”


    天刚蒙蒙亮,鼓声震天。


    万钊明一马当先,跳上岛岸。


    脚下踩的不是沙子,是黏糊糊的血泥。


    他看都没看,提刀就往里冲。


    一个饿得皮包骨的倭寇举着刀扑过来,刀还没落下,就被他一刀砍翻。


    又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他的刀舞得像风车,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蓬血雾。


    鲜血溅在他脸上、甲胄上,热乎乎的,在腊月的寒风里冒着白气。


    身后的万家军将士如潮水般涌上来,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那些在自相残杀中幸存下来的倭寇,连刀都举不稳,哪是这群如狼似虎的精兵的对手?


    不到半日,三万倭寇土崩瓦解。


    沙滩上、礁石间、树丛里,到处都是尸体,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截人的手指。


    万钊明站在尸山血海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大步走向海边。


    于宪正从船上下来,徐阳跟在身侧。万钊明浑身是血地迎上去,抱拳道:“部堂大人,岛已拿下。”


    于宪点点头,没有说话。


    目光越过他,落在岛中央那顶华丽的帐篷上。


    那是王植的大帐。


    如今,里面等着的是另一个人。


    “所有人,”于宪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距离帐篷十米以上。”


    万钊明急了:“部堂大人,万一——”


    “十米。”于宪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几个亲卫,看了徐阳一眼:“你跟我进来。”


    万钊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俘虏。


    于宪掀帘而入,徐阳紧随其后。


    大帐内出乎意料的整洁。


    一张长案,几把椅子,角落里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


    一个男人坐在案几后面,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看见于宪进来,他放下茶盏,抬起头,微微一笑:


    “于大人,好久不见。”


    于宪推开徐阳伸过来扶他的手,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小阁老。”


    谢晟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于大人这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于宪没有回答。


    “于宪!,可别忘了,你之前只是我们谢家的一条狗!”谢晟挑了挑眉,继续讥讽道。


    于宪纹丝不动,没有因为言语而生气,静静地看着他。


    谢晟盯着他看了半晌,勾唇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癫狂。


    他拍了拍手,慢悠悠地开口:“景祐三年,于大人,你还记得您给我写过什么吗?”


    于宪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阁老,”他语气带有些慌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晟耸耸肩:“知道啊,我脑子很清醒。”


    谢晟站起来,负手走到于宪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于宪不是想去另一个灶台烧火吗?我给你送个大惊喜,别生气嘛,于大人。”


    徐阳虽然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也敏锐地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劲,在联系景祐三年发生的事情,他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脸色骤变:“你把那封信交给了清流?!”


    谢晟挑了挑眉:“聪明。”


    徐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谢晟,你自己找死,为什么还要拉着部堂下水!”


    谢晟嘿嘿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哎呀,这么着急做什么?都读过圣贤书,都知道致虚极,守静笃,你这样可不好哦。”


    于宪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晟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的东西,让徐阳后背一凉。


    “我要你们晋王、皇帝、和你们于家——”他一字一顿,“通通都给我想办法!”


    你于宪不是想另投门户吗?那行,晋王若是接下了你,就要想方设法地把谢晟通倭之事压下去,不然就凭那封信,于宪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


    那封信牵扯了于宪与谢家之间不可磨灭的关系,不是另投门户就能断绝的。


    皇帝若是念着于宪抗倭的功劳,想要保于宪这个能臣,也要想方设法的把谢家通倭的事情压下来!


    这样,没了通倭之罪,谢氏全族一条性命也就保住了。


    至于为什么把信交给清流,而不是交给晋王,谢晟不蠢,交给晋王就石沉大海,毁尸灭迹了,那还起个屁的作用啊。


    交给清流,清流会把这件事闹大,这件事传扬出去,皇帝晋王若想保于宪,就会想方设法地替谢晟在通倭之事上找补。


    要不说谢晟能成小阁老呢?在这种绝境下,都能硬生生拉着所有人下了马!


    于宪闭了闭眼:“小阁老,你又是何必呢?就算不这样,我也会尽力保你们谢氏一脉平安的。”


    谢晟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我有退路吗?于大人。”


    他站起身来,指着自己,怒吼道:


    “父亲有陛下的旧情庇护着,你可以选择另找门户。我呢?我有什么?!”


    “清流恨我入骨,陛下对我没有旧情!我身为谢重阳的儿子,不能另投他派——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整个谢家满门荣楣皆系于我身上!”


    “我有选择吗?!啊?!”


    徐阳咬着牙问:“那这跟你通倭有关系吗?”


    谢晟愣了一瞬,上下打量着徐阳,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刚刚还夸你聪明来着,没想到也是个蠢的。还什么三大才子之一”


    “浪得虚名得蠢货罢了!”


    “你——”徐阳气急,指着谢晟的手都被气得颤抖了。


    谢晟收起笑容,目光冷得像刀:


    “倭寇愈发猖狂,猖狂到朝廷只能招安、不能剿灭为止——就会重启我谢家,找我谢晟。那样子,我谢家还能鼎足朝廷!”


    就跟《水浒传》宋江投奔梁山一样,宋江必须先把梁山做大做强。


    打胜仗、扩人马、占州县,闹得越大、朝廷越头疼,才会坐下来谈条件。


    如此一来,宋江就可以重新回到朝廷,加官封爵,洗白身份,光宗耀祖。


    大帐内一片死寂。


    于宪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阁老,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走投无路,竟然把全副身家押在了倭寇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让人把他捆了吧。”


    徐阳走出去,叫了几个亲卫进来。


    谢晟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捆起来,脸上还挂着那抹挑衅的笑。


    “屏风后还有一个呢,于大人。”


    徐阳脸色一凛,大步走到屏风后面,一把将躲在后面的人揪了出来。


    那人被拽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直接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于宪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地上的人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正是大皇子的亲舅舅,李贵妃的弟弟,李承嗣。


    “于大人!于大人救命啊!”李承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于宪的腿,“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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