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景祐帝还是答应了沈河,毕竟对他来说,早点杀沈河和晚点杀沈河没有区别,另外,他还真的想看看眼前这个巧言令色,机智聪明的小太监
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好,朕给你机会。”
“三日。”
“三日内你若做不到,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河重重叩首,额角抵着冰冷的金砖,朗声道“奴才谢陛下不杀之恩,三日之内,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按理说,人也没杀,机会也给了,下一秒沈河该起身告退了吧?
结果沈河还在那里跪着,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还不快滚?”
“那……沈河抬手尴尬地蹭了蹭脸,嘿嘿一笑“陛下恕罪,奴才……奴才斗胆,还想跟陛下借几个人。”
景祐帝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河硬着头皮继续说:“这件事,奴才一个人办不成。得有几个能跑腿、能办事、嘴严实的人跟着。”
“借人?”景祐帝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要借多少,借去做什么?”
沈河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
“回陛下,不用多,四五个心腹就够。要能跑腿、手脚麻利、嘴比铜壶还严,陛下说东他们不往西,陛下说死他们不提生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透亮:“奴才要办的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漏一个字,不仅奴才死无葬身之地,陛下您的圣名,也会被人抓着把柄往死里踩。”
这话戳中了景祐帝最在意的地方
帝王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冷意,却也松了口:“你倒是会算账”
他抬眼朝殿外唤了一声:“张诚”
贴身太监迅速躬身快步入内,垂首待命:“奴才在。”
“挑五个最得力、嘴最严的人,拨给沈小四使唤。”景祐帝声音冷硬,一字一句交代清楚,“他命你等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许问缘由,不许向外吐露半个字。谁敢多嘴多舌,直接拖去慎刑司,杖毙。”
张诚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沈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干,却还是强撑着,重重叩首:
“奴才谢陛下成全!奴才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该说的话也说了,该做的事也做了,景祐帝的耐心也告了磬,他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下逐客令“滚吧”
“奴才告退!”沈河应得又快又恭顺,一个重重的响头磕下去,金砖都微微一响
他不敢耽搁一秒,起身连衣服的灰尘都没拍,就麻溜地滚出了玉熙宫
张诚也跟着他走了出来
一踏出殿门,冷风迎面一吹,沈河才发觉全身里衣早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又凉又腻,双腿都有些发飘
沈河小声嘟囔道,每次来见景祐帝都汗流浃背的,再多来几次,怕不是自己都要瘦个几十斤
这具身体已经够瘦了,再瘦个几十斤的话…
那不就成骨灰了吗?
“沈公公?”
张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沈河闻言转过了身,脸上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朝张诚拱了拱手,态度谦和和恭敬“张公公,往后三日,劳烦您了”
张诚本是被临时差遣,心里藏着几分不痛快,见沈河姿态放得极低,谦和有礼,那点别扭顿时烟消云散
他虚扶一把,笑得圆滑:“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啊,主子爷既然都吩咐了,咱们这些个做奴婢的,肯定要尽心尽责才是。”
“就是不……公公该如何做呢?”
沈河瞥了眼周围,凑近张诚跟前,压低声音道“张公公,请借一步说话”
张诚会意,跟着他走到了廊柱旁
沈河认认真真看着他,悄声道:“这件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陛下知”
张诚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还有,”沈河继续说,“劳烦张公公派人出宫,买些东西回来。要悄悄的,别让人知道是宫里的人在买。”
“什么东西?”
“松香,艾草。”沈河想了想,“还有牵牛花——要新鲜的,挤出汁来,用坛子装着带回来。”
张诚对上沈河那双认真的眼神,满脑子都是疑惑
松香?那是做油漆、做火药的玩意儿
艾草?那是端午驱蚊虫的草药。牵牛花汁?那是染指甲的
这些东西,能干什么?
能诛奸佞?能堵天下人的嘴?
“沈公公,”他忍不住问,“您要这些做什么?”
沈河冲他神秘一笑,轻轻拍了拍张诚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张公公放心吧,到时,皇爷看到了准高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诚也不好再问
他按下满腹疑惑,答应了“行,咱家安排人去办,争取早日给沈公公寻来这几样东西”
沈河松了口气,拱手又是一礼:“多谢张公公,大恩不言谢”
张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事宜
看着他的背影,沈河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天爷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土地公灶王爷……
管他道家佛家,管他上班下班,这会儿能拉一把的全是亲爹!
求您保佑一定要成事啊
我回头给您们各位重塑金身、天天上香、供满瓜果点心!
要是不成……那我就只能下去亲自找你们报到了!
似乎是沈河的祈祷有了作用
当天下午,京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把朝野和百姓的注意力全都吸了过去
关注妖道的人反而少了许多,人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当朝李贵妃的父亲——安成侯身上
说起这位安成侯,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本是京郊一个穷苦人家,种地卖柴为生,老实巴交了大半辈子。只因女儿生得一副好相貌,一朝入宫封了贵妃,他自己也跟着沾光,被景祐帝封了个侯
当然了,这侯是不能世袭的,不授实权,不掌兵权,只享荣宠
用沈河的话来说,就是暴发户
安成侯毕竟吃了多年的苦,面对这等天降富贵尚且能忍得住,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可他那个儿子,就没有这么好的自律了
李公子大名李承嗣,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斗鸡走狗,喝花酒,逛青楼,强占民田,欺男霸女
凡是纨绔该做的事,他一件没落下
凡是纨绔不该做的事,他也一件没落下
偏生他有个当贵妃的姐姐,又有个当侯的爹,出了事往家里一躲,谁也拿他没办法
就这么个玩意儿,今天又惹出了大祸
事情是这样的——
近日京城不是正流行那首“侯非侯,王非王”的童谣么?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唱
官府抓也抓不完,禁也禁不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旁人唱就唱了,躲着点官府也就是了
这位大名鼎鼎的李公子偏不
他今儿个在青楼喝高了,叫了几个歌女作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然兴起,非要歌女们唱那首童谣给他听
歌女们不敢
李公子怒了:“怎么?本公子使唤不动你们?”
歌女们战战兢兢:“李公子,那童谣……官府不让唱的……”
“官府?”李公子一拍桌子,酒气冲天,“我爹是安成侯,我姐是贵妃,我怕什么官府?唱!给我唱!”
歌女们没办法,只好唱
“玄修殿上长生梦,北邙山下万骨枯——”
李公子听得高兴,拍着手跟着唱
“侯非侯,王非王,道士坐朝民断肠——”
唱到兴起处,他干脆站起来,一手搂着一个歌女,扯着嗓子吼
吼完了,还不过瘾,又让歌女们再唱一遍
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唱了足足半个时辰
唱得整座青楼都听得见
唱得隔壁雅间的客人纷纷探头来看
唱得——
唱得楼下喝茶的两个锦衣卫,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世上,还有这种傻子?
他们悄悄上楼,悄悄推开雅间的门,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李公子正搂着两个歌女,脸红脖子粗地吼着“侯非侯王非王”,吼得青筋暴起,吼得唾沫横飞
锦衣卫又默默把门关上了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安成侯家的公子。”
“唱的是什么?”
“您听见了。”
“……怎么办?”
“报上去。”
他们不敢耽搁,连夜将消息传回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不敢耽搁,连夜将消息递进了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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