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后背渗出薄汗
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却没有再停留,从他面前走开,重新往法坛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远
沈河微微松了口气
“朕年轻的时候,”景祐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淡,“以为当了皇帝,就能随心所欲”
沈河垂着眼,静静听着
“后来才发现,皇帝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景祐帝走回法坛,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想做的事做不了,不想做的事却必须做。想保的人保不住,想杀的人杀不得”
他声音渐渐低低了下去:
“谢重阳……朕是想保的。”
吹牛逼,你要是想保,就没有人能动得了谢重阳好吧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只敢在肚子里转一圈,然后烂在里头
景祐帝却像没察觉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接话
沈河只好开口,声音恭谨得挑不出错:“陛下圣明。谢阁老吉人天相,自然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景祐帝听了,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却让沈河心里警铃又响了一声
“体谅朕的苦心?”景祐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你倒是会替朕圆场”
沈河将头埋得更深:“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觉得,陛下做什么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道理。”景祐帝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语气淡了下去,“帝王家的事,哪来那么多道理”
沈河没敢接话,老b登别老是说一些我回不了的话谢谢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灯花落下来,在金砖上溅起一点暗红的灰烬
景祐帝坐在法坛上,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沈河垂着眼,腿还在隐隐发颤,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
“你站那么直做什么?”景祐帝忽然开口
沈河一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奴才……不敢在陛下面前失仪”
“失仪?”景祐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刚才跪着站不起来的时候,早就失仪了”
沈河:“……”
行,你牛逼你有理,你是王八草大理
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奴才方才失态,请陛下恕罪。”
“朕没怪你。”景祐帝淡淡开口,“朕只是觉得,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一个小太监,有胆气有魄力去烧了宫殿,一个小太监,还敢当众认首辅为奸臣,你可不像一个太监”
你猜我为什么要指认谢重阳为奸臣
“奴才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太监,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哪有什么像与不像”
景祐帝坐在法坛中央,居高临下望着他,那双深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朕让你指认,你便指认?”
“是。”
“朕让你死,你也死?”
沈河垂首,声音平静无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奴才虽是残缺之身,也懂这个道理”
这话答得规矩,答得本分,却偏偏让景祐帝多看了他两眼
满朝文武,哪个在他面前不是满口忠君,真到要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眼前这个小太监,明明眼底藏着那么多心思,嘴上却答得这般干脆利落
干脆得……不像假的
有意思
帝王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在空旷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倒是比外头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东西,顺眼多了”
沈河没接话,继续垂首恭立
他知道,这种时候,少说话,多听,多记,比什么都强,在这位心思诡谲的帝王面前,说什么都显得可笑
景祐帝身姿微靠,语气也松了些许,像是真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几句心里话
“你刚才说,谢重阳是自己选的路。”
“是。”沈河低声应。
“你看得倒是通透。”帝王淡淡道,“不少人活到七老八十,都想不明白这一点”
沈河心里腹诽:
不是我通透,是我上辈子史书看多了。
权臣给皇帝当白手套,最后兔死狗烹,哪朝哪代不是这个剧本
景祐帝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了几分:
“朕登基的时候,内有权臣,外有强敌,国库空虚,吏治腐败
没有谢重阳,朕坐不稳这个皇位。
有些脏事,朕不能做,只能他做
有些恶人,朕不能当,只能他当”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替朕挡了十三年的骂名,替朕杀了该杀的人,整了该整的党,填了填不饱的窟窿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想杀谢重阳,人人都觉得除了他,天下就能太平”
帝王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河身上:
“你说,朕杀了他,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沈河心尖一紧
这又是一个大坑
说太平,是不懂朝政,是愚钝
说不太平,是指责皇帝卸磨杀驴,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恭谨而沉稳:
“奴才不懂天下大事,奴才只知道,陛下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万民百姓。
陛下怎么做,都是为了大月,为了天下。
太平不太平,不是杀一个人就能定的,是陛下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撑出来的”
一句话,既不回答问题,又把所有高度都捧回帝王身上
高情商小能手.沈河
景祐帝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太监,真是句句都踩在最舒服的地方
“你这张嘴,真是会哄人”
“奴才不敢哄骗陛下,句句都是真心话”
景祐帝不置可否,话锋忽然一转,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
“你还没答朕,你怕不怕朕。”
沈河:“……”
又来了
大月朝三百年来,能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一共四位皇帝
太祖杀人如麻,太宗铁血杀伐,而这位景祐帝和他的儿子朱钦煜,不声不响,就能让人家破人亡,权势尽毁
怕?
谁能不怕
沈河缓缓抬头,第一次主动迎上景祐帝的目光
烛火映在他眼底,清澈透亮,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谄媚
他声音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奴才不怕。”
景祐帝眉梢微挑:“哦?”
“朕杀人不眨眼,朕心狠手辣,朕连辅佐自己十三年的首辅都能拿来当刀,你也不怕?”
这话直白得刺骨
高情商小能手沈河再度上线,他语气依旧平静:
“陛下是君,奴才是臣。君父再威严,也是君父
奴才没有做对不起陛下的事,没有做对不起大月的事,心中无鬼,自然无惧。
更何况……”
他微微一顿,语气诚恳了几分:
“陛下若是真的残暴嗜杀,这天下早就乱了。奴才信陛下,信陛下的圣明,信陛下的底线”
不是不怕皇权,是信你这个人
这句话藏在底下,没说出口,却字字都在
景祐帝定定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小太监,眉眼干净,气质清润,明明身处最肮脏的党争旋涡,眼神却干净得像一汪泉。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有胆有识,还懂分寸
比宫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太监有意思,比朝外那些勾心斗角的臣子更通透
“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样”
沈河敛起了所有锋芒
“奴才只是守本分。”
景祐帝看着他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不再试探,不再追问,只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
“今晚留在西苑,不用回晋王府。”
沈河心头一紧
那不成啊,我要是不回去,你儿子知道了要生气的
“陛下,奴才……”
“朕会派人通知晋王。”景祐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你留在西苑,朕有用”
不是,你他妈还要利用我啊?那我刚刚这么高情商回复算什么?
当然了,皇权至上的朝代
沈河说什么都是屁用
他苦逼地留了下来
第43章 鬼哭狼嚎
沈河留在西苑的第一夜,是在偏殿度过的
说是偏殿,其实也大得吓人
雕梁画栋,檀香袅袅,一张紫檀木架子床比他在现代睡的那张还大上两圈
被褥是全新的,软得人一躺下去就陷进去,像睡在云彩上
沈河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想的怎么翻盘,怎么离开西苑
也不知道朱钦煜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快来救我出去啊
不对
好像也不能救我出去,我出去谢重阳百分之百会报复,说不定走着走着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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