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钦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手,却还是盯着沈河,一字一顿
“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现在才巳时,酉时是太阳落山的时候
这孩子,给他规定了时间?
“行行行,”他点头,“酉时之前,一定回来”
朱钦煜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河跟着大内太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钦煜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那目光,让沈河心里莫名一紧
他收回目光,跟着太监走出晋王府
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
朱钦煜今天的反应,太反常了
就算担心他,也不至于这样吧?
又不是去送死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悄悄塞进那太监手里
“公公,陛下召见小的,不知是为何事?”
那太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沈公公是个聪明人。”他压低声音,“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河心里一动
现在是景祐十七年三月,永寿宫还在维建中,谢党还没倒台,景祐帝难道心情不好是因为谢党?
那太监见他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
“天火示警,可不是小事。”
沈河一下子就想到那年的西苑,他用鬼扯烂扯的法子除去冯洪时,景祐帝对他说的话
看来景祐帝是要他做事了
沈河咽了口唾沫
完蛋
通常来说领导遇到大事不会想着你,能想着你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
需要你来背锅了
这件事在官场和<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中非常普遍,就连日常生活中人际交友中也广泛遇到,好事想不到你,坏事落不下你
同样这也是一个机会,要是做的不好,人头落地,做得好,那就是平步青云了
沈河心中还在思考景祐帝是要他做什么大事,或者背什么锅,想着想着,两人一路走到了西苑
这是沈河第二次来到了西苑
与晋王府的规整温暖截然不同,西苑自带着一股缥缈、清寂、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感
三月春风拂过,却吹不散这里终年缭绕的青烟,反倒将檀香、药香与淡淡的丹炉气揉在一起,漫过高高的宫墙,缠上飞檐斗拱,把整片西苑都裹进一片朦胧如仙境的雾霭里
沿途古柏苍劲,青砖覆着薄苔,侍卫与宫人们全都垂首立在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西苑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动的声响
没有喧嚣,没有烟火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穆,仿佛踏入的不是皇家园林,而是某位上仙隐居的清修之地
引路的太监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剩下极致的恭敬与敬畏,连抬头都不敢多抬一分
他抬手示意沈河止步,自己躬身低头,一寸寸挪到紧闭的紫檀木殿门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通传
“陛下,沈公公到了。”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那沉默比呵斥更让人胆寒,沈河站在缭绕青烟中,觉得后背微微发紧
他妈叫我来,我来了又不说话,玩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才飘出一声轻淡、悠远、带着几分慵懒沙哑的嗓音,隔着青烟与木门缓缓传来,轻飘飘的,却自带一股慑人心魄的天威
“进来”
太监躬身退至一旁,看向沈河的眼神里藏着隐晦的提醒
慎言,慎行,此地半步都错不得
沈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不安,垂首躬身,一步步踏入那片氤氲白雾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第40章 我靠我成道士了?
殿门阖上的刹那,殿内的檀香与丹炉气骤然浓了几分,呛得沈河下意识垂首屏息,不敢抬眼多看
金砖地面冰凉刺骨,映得头顶明黄纱帐垂落如雾,景祐帝的身影隐在重重帘幕之后,露出一截覆着龙纹锦袍的衣摆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久居高位的疲惫与沉郁,先一步砸在了沈河耳边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短短八个字,不轻不重,
沈河浑身一僵,膝盖都险些软下去
有病吧,一上来就念罪己诏,还是对着我念,你要干嘛
景祐帝的声音继续缓缓流淌,带着掩不住的怆然:“朕御极天下数十载,励精图治,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偏偏天不垂怜,西北地震,东南水灾,连年灾荒不断,可怜我大月百姓,日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朕每每思及此处,夜不能寐,心如刀绞”
“陛下仁心,臣等感念”沈河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说错半个字
虽然但是,沈河还真不觉得这怪景祐,大月朝本身就正值小冰河时期,景祐这一朝还特么多灾多难,历史上最大的地震都赶在了景祐朝,你就说惨不惨吧
北方有鞑靼,东北有女真,沿海有倭寇,西南土司虎视眈眈,内地还有流民叛乱
陕西山西一带接连干旱,干旱后导致蝗灾,庄稼颗粒无收
干的干死,涝的涝死,南方闹洪灾,长江都不知道决堤了多少次,河道监管都快要做成高危职业了,基本上上任一个,砍一个
也不怪景祐帝重用谢党,谢党会圈钱啊!你看看哪个地方不要钱,九边维护要中央给钱,西南土司要中央给钱,维护长江黄河要中央给钱,陕西山西赈灾要中央给钱,东南抗倭还要中央给钱!
要不是这几年谢党实在是太猖狂了,圈钱比不上以前了就算了,还上下其手,把皇帝当成灾民一样施舍,不然景祐帝还真不想倒谢
等……谢?!
沈河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倒谢发生的第二件大事,就是白维买通道士,道士在扶乩仪式的时候对着景祐帝说“奸臣当道,君子不用”
景祐帝问“谁是奸臣?”
“谢重阳父子”
这一事件,让景祐帝心里彻底认定——谢重阳就是奸臣,也加速了谢党的灭亡
果不其然,仿佛是回应沈河的心中所想,景祐帝的话锋忽然一转,直直指向了他:
“沈小四,你当初在西苑,不是口口声声说,有万道仙君在梦中指点于你吗?”
沈河心脏猛地一缩,指尖都凉了半截
景祐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恳切,一字一顿道:
“朕且问你,你能否替朕问一问仙君,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平息上天的怒气,挽回这乱世之兆?朕愿一身承担所有天罚,就算降责于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只求我大月江山稳固,百姓能得一世安康”
这话一落,沈河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僵在原地,差点没站稳
坏了!
我成道士了!
不是他妈有病吧!历史上那个道士可是把谢重阳得罪的死死的啊!
当时谢重阳探知是那道士搞鬼,重金买通景祐身边太监,揭发道士“怙宠招权、交通内侍、欺君”
景祐大怒,下旨让锦衣卫把道士扔进诏狱,受尽酷刑,甚至都没等到行刑就惨死在狱中,而后草草埋葬,无墓无碑,无人问津
一旁侍立的大伴张诚看得心急,以为是沈河没有理会到陛下的意思,他悄悄轻咳一声,低声提点
“自古天灾降世,皆因人间失序。《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震怒,怕不是朝中有奸佞之臣,乱了纲常,寒了百姓心吧?”
大哥!大姐!我不用你提醒好吧,我特么是不想说啊,看不出来吗?!什么狗眼睛,怪不得掌印太监是冯尽忠而不是你,这观察人的能力真不咋行!
沈河欲哭无泪,他悄咪咪地抬眼想观察一下景祐帝的表情,帐沙摇晃,龙袍衣角,景祐帝端坐在法坛之上,不怒自威地俯视着自己
沈河收回了目光,得,总要有一个死法呗,不是被刮3000刀,就是在诏狱中折磨至死
我他妈能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不?
想想归想想,沈河还是没有那么多勇气去撞死的
他现在若不顺着景祐帝的心意来,景祐帝就会以欺君之罪杀了他
若顺着景祐帝的心情来,还有生存的活路
所以,沈河赌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恐惧,“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还是用带着哭腔的恭谨声音开口
“陛下……奴才、奴才不敢欺瞒圣听!”
帘幕之后,景祐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说。仙君究竟如何示警?”
沈河闭了闭眼,将心一横,牙一咬,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地叩首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