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人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周围的人都走远了


    待房门合上,室内剩下三人呼吸之声,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白维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拂去浮沫,慢悠悠开口,字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于宪一日不除,倭寇一日不平,谢党便动不得分毫”


    于宪对于大月王朝来说,是抗倭第一人,也是不可替代的,若倭寇不除,朝廷还必须依靠于宪对抗倭寇,就不会选择动谢党


    也就是说,只要你价值够大,对公司的意义深远,你的上司拿你都没有任何办法


    这也是许多武将选择养寇自重的原因所在,就是怕有朝一日,鸟尽弓藏


    白维抬眼看向张白安,目光锐利如刀:“更何况,咱们至今不知,于宪到底有没有改换门庭的心思。”


    “若是……晋王真把于宪收服,纳入麾下,”白维指尖轻叩桌面,一声轻响,却像敲在人心上


    “谢党之中,但凡与于宪有旧、有功在身者,会不会顺势一窝蜂投了晋王?真到那一步,对二殿下来说,便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他自始至终,只字不提于宪守土卫国的功劳,满心满眼,都是想着如何除之而后快,如何将利益改到最大化


    张白安垂眸听着,一言不发,脑中不禁想起午前,晋王府那位小太监对自己说的话——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周立越想越心惊,忍不住插言:“那万一……晋王本就偏向二皇子一脉呢?”


    白维淡淡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啜一口热茶


    “陛下……恐怕不愿见到这局面”


    周立一愣,随即勃然色变,声音陡然拔高几分:“那绕来绕去,不还是要等于宪把倭寇荡平,再寻个由头,将他除了?!”


    白维放下茶盏,笑意浅淡,却不带半分温度:“白某可从未说过这话,都是周大人自己揣测的。”


    周立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那你说,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釜底抽薪”站在一旁权当背景板的张白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石投入沸水,瞬间压下满室焦躁


    “江陵此话何讲”周立猛然抬头


    白维也放下茶盏,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重视


    张白安抬眸,眸色沉静如深潭,字字清晰有力


    “我们能派人打探晋王府的口风,谢党那边耳目遍布,绝不会毫无察觉,定然也在暗中窥探晋王的态度。如今于宪不日就会抵京,他究竟是依旧死抱谢党,还是转头投向晋王一脉,用不了几日便会水落石出”


    他扫过二人神色,继续说道:“若于宪真的倒向晋王,以小阁老的狠戾心性,绝不会容他这般背主叛党,必定会不择手段攻讦于宪,断他后路,甚至不惜舍弃这颗棋子。到那时,谢党内部必然自相残杀,乱作一团,我们只需按兵不动,坐收渔利便是”


    周立听得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前倾


    白维依旧面色沉静,眸底的光愈发深邃


    张白安语气微冷,道出最关键的一步:“可若是于宪铁了心站定谢党,那事情便更好办了。谢党为了保住自身势力,绝不会让倭寇被彻底平定,他们定会暗中掣肘,让于宪平倭之路寸步难行,故意养寇自重,以此维系于宪的价值,保住谢党的地位”


    “到时候,我们便可釜底抽薪”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窗外暮色渐浓,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狭长


    白维久久凝视着张白安,半晌才缓缓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江陵,”他说“你长大了”


    要说白维座下门生故吏众多,最得他心的还是张白安,此子算计之准、布局之稳,勘察人心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张白安躬身一礼“老师谬赞”


    “既计已定,便按此布局。你二人切记,此事需隐秘行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谋定而后动,一击必中”


    “是!”


    两人齐声应道


    京城,谢府


    暮色四合,府内灯火渐起


    后厨的方向,飘出一阵浓郁的肉香


    于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上前帮忙


    看着老师亲自为他下厨的背影,那股酸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站在那儿做什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于宪回过神,连忙抬步走过去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谢重阳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翻着锅里的腊肉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冲于宪笑了笑


    “回来了?”


    就这一句


    轻飘飘的,像是他不过是出门遛了个弯,刚回来一样


    于宪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老师……”


    谢重阳摆摆手:“别站那儿,过来帮忙。这刀板香,我好久没做了,火候拿不准。”


    于宪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腊肉


    肥瘦相间,晶莹剔透,香气扑鼻


    “老师,”他说,“您眼神不好,怎么还亲自下厨?”


    谢重阳笑了笑,没回头


    “你爱吃。”


    就三个字


    于宪低下头,不说话了


    谢重阳把腊肉翻了个面,状似无意开口道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于宪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说


    “不知道,圣旨让进京,没说出京的日子”


    谢重阳点点头


    “那就多待些日子。老师这儿,什么都有。”


    于宪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侧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师老了


    真老了


    连走路都要人扶了


    “老师,”他开口,“您……”


    谢重阳打断他


    “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帮我拿盘子来”


    于宪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身去拿盘子


    <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二人,一个炒菜,一个递盘,配合默契


    外面那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那些党争倾轧,那些猜忌算计,好像都被关在了门外


    可于宪知道


    关不掉的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京城的风,比浙江冷多了


    第33章 休你马个头!


    谢府,膳厅。


    一顿饭吃完,谢重阳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他笑了笑,撑着桌子站起身,“你先坐着,老夫进去歇一歇。”


    于宪连忙起身去扶,被谢重阳摆手挡开


    “不用扶,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于宪一眼,“晚上就住这儿吧,客房一直给你留着”


    于宪躬身:“老师好好歇息,学生……”


    他声线沉定:“,“学生还有事,就不留宿了。”


    谢重阳颔首未再多言,身影渐渐隐入回廊深处


    于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正要抬步往外走,一个小厮匆匆跑来


    “于大人,小阁老请您过去一趟。”


    于宪脚步一顿


    谢晟


    他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谢晟的书房在谢府东院,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道矮胖的身影


    于宪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见过小阁老。”


    谢晟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眯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


    “于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于宪垂首:“不敢。小阁老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谢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示意他落座:“你我同朝为官,又是世交,何须如此生分。坐。”


    于宪在客座坐下,脊背挺直


    谢晟捻着佛珠,慢悠悠开口:


    “于大人这次进京,是晋王殿下亲自点的名?”


    于宪点头:“是。圣旨宣召,命我为晋王讲师”


    “晋王对你,倒是看重得很。”谢晟语气平淡,目光却幽深如潭


    于宪没有说话


    谢晟等了几息,没等到他接话,笑容淡了几分


    “于大人,”他缓缓开口,“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于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谢晟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


    “大人这次进京,是打算继续站在谢家这边,还是……另择他主?”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遮掩


    于宪沉默片刻,语气坚定无半分动摇“小阁多虑了,末将受谢阁老栽培多年,是谢家门生,这一点,此生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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