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钦煜端坐在上首,指尖捏着一盏热茶,却一口未饮,就那么静静搁在膝上
那张素来俊朗的脸面无表情,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一旁的管家缩在角落,远远避着,如同躲着一尊随时会爆发的瘟神,连头都不敢抬
?咋了这事?
沈河脚步一顿,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躬身
“殿下,奴才回——”
“还知道回来?”
朱钦煜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沈河心尖猛地一沉
沈河茫然抬眼,一头雾水
“啊?”
朱钦煜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本王还以为,公公要亲自送人送到张府去。”
自称从我都变成本王了
沈河一时语塞,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有病吧,说话这么阴阳怪气干什么,老子惹你了?
沈河干笑一声,勉强解释:“殿下说笑了,奴才只是送张大人至角门,顺路说了几句话罢了。”
“几句话?”
朱钦煜指尖一松,茶盏重重磕在桌沿,发出清脆一响,惊得人心头一跳
“几句话,也需要说上这么久?”
沈河望着他,满心都是不解
不过是送一趟客人,多说了两句正事,何至于动这么大的火气?
而且说这么久不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要说沈河是真的想多了,也算是自我感动了,他有着上帝视角,先入主为观地以为朱钦煜想当皇帝
其实朱钦煜现在还真没这想法,他觉得现在生活也挺快活的,做个闲散王爷,每天逗逗沈公公也不错,对于大位,他目前没有半点想法
沈河耐着性子走近两步,认真解释:“殿下,奴才与张大人多说几句,全是为了正事。奴才同他提了于宪的事,讲明殿下选用于宪,是为江山社稷,而非依附谢党。张大人听进去了,他说愿意观察殿下,日后说不定——”
“日后说不定,便来投奔本王?”朱钦煜冷声打断
沈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正是这个意思!”
朱钦煜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欣喜,脸色愈发冷沉
“公公就这么盼着他来?”
沈河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盼着。张白安是旷世大才,若能得他辅佐,殿下日后……”
“日后日后,”朱钦煜再次打断,语气冷了几分,“公公张口闭口全是他。他有何才?有何功?有何文章政绩拿得出手?”
沈河被问得一怔,骤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口辩解
“有啊!张大人写过一首《题竹》,‘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这首诗如今在京城文人圈里传得极广,殿下难道不曾听过?”
朱钦煜冷冷嗤笑一声:“就一篇?”
沈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朱钦煜步步紧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李白诗传万首,名动天下,可他便适合为官吗?他在翰林院待了不过数年,最后落得赐金放还的下场,公公难道不清楚?”
沈河瞬间噎住
这能一样吗,李白又不适合官场
可他拿《题竹》佐证张白安的才学,此刻的确站不住脚
“殿下,”他仍试图解释,“张白安的才能远不止诗文,他可是两榜进士、一榜及第,正经科举出身的良才——”
“两榜进士?”朱钦煜厉声打断他,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大月朝两榜进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都能与张白安相提并论?”
沈河僵在原地,一时无言
那可是两榜进士,全国前十几名,这还不牛?
那要怎么样才算牛?
“一榜及第又如何?”朱钦煜眸色愈沉,“翰林院中一榜及第者数不胜数,又有几人是真正能做事、能担事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剜向沈河
“还是说——”
“公公是看上他了?”
沈河:“?”
我偶像,我不看上他,那我看上谁?
朱钦煜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字字戳心:“公公方才看他的眼神,本王在一旁看得刺眼。他那张脸,那身儒雅皮相,倒是很合公公心意?公公很喜欢?”
“咳咳,张大人的脸的确不错,奴才更在意的是张大人的才情嘛”
沈河下意识挠了挠脸颊,高情商回复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朱钦煜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
“才情?”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压不住的冷意,“公公见了他一面,便知他有才情?便知他能担大任?便知他日后能成栋梁?”
喂喂喂你够了哈,张白安招你惹你骂你了,说说就行了,还一直说
沈河脾气本来就不好,见朱钦煜一直诋毁自己的偶像,脾气也上来了
“殿下差不多够了吧!张白安哪里招惹殿下了,要被殿下这么一遍遍地踩?”
“呵,那公公你美其名曰说为了本王好?”
“本王看公公是见他长得好看,又有才情,便一心想把他拉到本王身边,日日看着,时时念着?”
朱钦煜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什么叫阴晴不定,沈河今日也算是见到了
朱钦煜对你好的时候一口一个公公喊着,恨不得把什么东西都捧给你,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发疯
当了王爷,官威就是大啊
还把好心当做驴肝肺!
“行,”沈河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殿下既然如此想奴才,那随便殿下怎么想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发颤“殿下若是实在是见不得奴才,奴才走就便是了,不碍着殿下的眼!”
臭傻逼,你自己玩你宝宝巴士去吧,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沈河再也不看朱钦煜那张铁青的脸,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往外冲
没有行礼,没有迟疑,脚步又快又重,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给本王站住!”
朱钦煜的厉声喝止几乎是脱口而出,嗓音绷得发紧,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
沈河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半点没停,只梗着脖子往前冲,胸口一鼓一鼓地憋着气
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口
第31章 老人
“来人!”
朱钦煜猛地转头,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廊下两道身影立刻躬身入内,单膝跪地,气息沉稳,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亲兵
左侧一人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忠肃,正是李四
右侧一人沉默寡言,垂首待命,是张三,专司探查情报、暗中行事,办事最是稳妥
他们两人都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是朱钦煜的舅舅李志章精心挑选的精锐亲兵,送给朱钦煜,用来保护他的
“殿下。”两人同声低应
朱钦煜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冷硬的命令,一字一顿
“李四,你立刻跟上沈公公,暗中保护,不准靠近,不准露面,不准让他出事,他去哪,你跟到哪,有任何意外,第一时间回禀”
李四一怔,显然没料到殿下会让自己去护一个小太监,却也没多问,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领导下的命令,哪怕在离谱,作为一个合格的牛马打工人,都是选择要执行的
除非你有与领导讨价还价的价值和能力
“张三。”朱钦煜目光转向另一人,语气更冷,“你带人,彻查张白安,从出身、师承、交游、政见,到他每一日去过哪、见过谁,一字不落,全部查清楚”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拗
“还有……沈小四”
“再查一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他入宫前所有经历,他今日与张白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给本王查得干干净净”
张三心头微惊
沈公公的底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查了,殿下每一次查,都是一无所获,却偏偏次次放心不下
实在不理解殿下的心思,既然不放心沈公公,那不用他不就完了吗?
不理解归不理解,还是那句话,不要质疑boss的任何决定,张三垂首恭敬道:“属下明白。”
“去吧”
两人应声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前一后,各自领命而去
前厅瞬间又空了
暖炉里的银丝炭还在燃烧,热气袅袅,却暖不透朱钦煜周身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沈河刚才站过的地方,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另一边
沈河随手在路边揪了根干草叼在嘴里,歪歪扭扭地走在长街上,一身青灰色内侍服也掩不住那股清俊秀气,眉眼一抬,便是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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