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啊!同时兼任东厂提督,也就是他的顶头第二大上司。


    第一大上司是皇帝。


    这事儿难不成还跟内相有关?


    牵扯到内相一党的人,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动!


    档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擅作主张,沉声道:“去,把冯洪公公请过来!对质!”


    不多时,冯洪一身青衣,面色阴鸷地缓步走来,眼神冷得像冰。


    他一看见沈河,眼底就掠过一丝杀意,压根不想认,张口就要否认:“咱家何时——”


    “冯公公!”沈河猛地抬头,打断他,“奴才有要事,秘禀公公,还请冯公公挪步,洗耳恭听。”


    冯洪的眼神冷了下来,沉吟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微微侧身,把耳朵凑近。


    沈河踮起脚,把嘴巴贴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几个字。


    “冯公公,您屁股上那两颗痣,长得真对称。一左一右,跟两个小酒窝似的。”


    冯洪脸绿了。


    他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进沈河的眼睛里。


    沈河没躲。


    他就那么迎着那目光,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公公,”他轻声说,“您要是说没跟我呆在一起,那我就只能跟东厂的铛头大人说说,我昨晚上是在哪儿看见那两颗痣的。顺便再问问,那地方是尚膳监后头那片灌丛,还是贵妃娘娘的寝宫后墙根儿?”


    这小畜生在赤裸裸地威胁他!


    他要是敢说昨晚没和沈河在一起,沈河立刻就会把他私通贵妃身旁女官、秽乱后宫的诛九族大罪,当众抖出来!


    那两颗痣,就是铁证!


    冯洪气得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刺骨。


    “……没错。昨夜,他确实在咱家身边。”


    一句话,定了沈河的命。


    王太监不敢置信上前了一步“冯公公,这怎么可能?冯公公,您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你在质疑咱家吗?”


    冯洪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王太监。


    王太监脸上的错愕与不甘僵成一团,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不敢再吐。


    东厂档头见状,心下彻底了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冯洪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既然有冯公公作证,那便是一场误会,叨扰公公了,属下这就带人撤离。”


    他挥了挥手,番子们利落收起铁链,连地上小顺子的尸体都匆匆用草席一卷,抬着便快步离开,半刻不敢多留。


    废园里的闲杂宫人也吓得四散而逃,眨眼间,便只剩下沈河、冯洪与脸色惨白如纸的王太监三人。


    “沈小四是吗?咱家记住你了。”


    冯洪袍袖狠狠一甩,衣摆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转身便大步离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再留。


    顷刻间,废园里就留沈河与王太监两人对峙。


    王太监死死盯着沈河,他本想着让沈小四撞破冯洪的奸情,借冯洪之手来除掉沈小四,却没料到,反而救了沈小四一命。


    沈河迎着他淬了毒般的目光,半点惧色都没有。


    他挑衅抬着下巴,嘲弄的眼神直直地撞回王太监的视线里,没有半分退缩。


    沈河心里明白,今后的日子,估计步步惊心,即便如此,气势上依旧不能输!


    王太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恻恻的话:“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里满是气急败坏与狼狈。


    第12章 公公,我怕~


    冯洪与王太监相继离去,废园只剩下沈河一人,冷风卷着血腥味往骨头缝里钻,他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沈河没有动,也没有回浣衣局的通铺。


    王太监不会善罢甘休,冯洪更不会。他们刚刚没有弄死他,总会再找个时机来弄死他,晚上则是最好的时机。


    此刻回通铺,无异于自投罗网。


    说不定半夜睡得正沉,直接一个桥豆麻袋套上去,被人拖去哪个角落,像小顺子一样,捅上十几刀,落个死无对证的下场。


    沈河强撑着发软的腿,沿着宫墙根一路往偏僻处走,穿过两道月门,最后在一处角落停下。


    这里杂草丛生,瓦片零落,连月光都只漏下几缕,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不愿靠近。


    就这儿吧。


    沈河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背靠着墙,蜷缩着坐下来。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地,吵的人心烦。


    可他不敢闭眼。


    他一闭上眼睛,白天那一幕便疯狂涌入脑海。


    小顺子蜷缩在血泊里,双目圆睁,浑身刀口密密麻麻,肠子都露在外面,死前的恐惧狰狞得吓人。


    那股刺鼻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沈河心脏狂跳,手脚冰凉,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活了两辈子,连杀猪都没见过,现在倒好,直接看真人版无码凶杀现场。


    还是被捅了十几刀的那种。


    这特么让他怎么睡得着?


    沈河睁着眼,死死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圆月,半点睡意都没有,耳朵警惕地竖着,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浑身紧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沈河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头皮瞬间发麻。


    不会吧……


    他妈他不会又撞破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奸情吧?!


    这宫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上要命的事儿!


    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往后缩,或是摸块石头防身,草丛里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下一秒,朱钦煜那张干净又带着点稚气的脸,就着月光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沈河:“……”


    朱钦煜一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找到了最珍贵的宝贝,压低声音欢欢喜喜地喊。


    “公公!”


    话音未落,人已经轻手轻脚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往沈河身边挤,紧紧挨着他坐下,身子暖乎乎的。


    换做平时,沈河早把人推开了。


    然而此刻,他是真的怕,怕到浑身发冷,怕到孤立无援。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活人,一个毫无恶意、满心依赖着他的人,竟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


    他难得地,没有推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朱钦煜耷拉着小脸,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怯意。


    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转移话题道。


    “公公,你听说了吗,内廷里有变态杀人犯,把一个太监捅了十几刀,吓死我了。”


    沈河:“听说……


    何止听说了好吗,我还见过了!


    “我好害怕。”朱钦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软着声音道。“我不敢一个睡,怕那个杀人犯找到我。”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你了。


    我特么也害怕啊。


    朱钦煜抬眼望着沈河,睫毛轻轻颤动,眼睛水润润的,期盼问道。“我能不能陪公公一起睡啊?”


    沈河这一次不但没有拒绝他,且几乎是忙不迭点头答应。


    他怕得要死,不敢回通铺,不敢独处,更怕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态真的摸过来。


    朱钦煜这提议,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有人作伴,哪怕只是个少年,也比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强上百倍!他怎么可能拒绝!


    见沈河没反对,朱钦煜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毫不客气地往沈河怀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沈河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他小小的身子,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


    “睡吧睡吧,没事,我在这里。”


    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多轻,有多稳。


    虫子在叫,风在吹,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梆子响。


    沈河哄着哄着,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垮了下来,恐惧被怀里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困意汹涌而上。


    他抱着怀里暖烘烘的小身子,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趴在他胸口的朱钦煜,也安安稳稳地闭着眼,睡得毫无防备。


    这也是朱钦煜第一次睡得这么香甜。


    …


    第二日早上,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在宫墙的砖缝里。


    朱钦煜率先醒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沈河那张秀气的脸。


    沈小四生得是真好看,眉眼清浅,气质干净,安静睡着时,美得柔和又无害,和他平日里暴躁怼人、硬气求生的样子,反差得让人心头发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