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了。”秋实现在全身都是暖的,他的心一旦回暖了,就相当于发动机正常运作了,那身体各方面的机能也就正常了。
夏小鸢把水端去倒了,顺便把剩下的矿泉水从厨房搬来卧室放着。
这是仅有的饮用水了,为数不多的水资源是很宝贝的。
还剩下10瓶完整的水,只要不浪费,到明天为止肯定够喝了。
但这世上的事就是常常预期违背,意外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她还是小心谨慎一点的好。
“我真是不想说你……”她在秋实面前的凳子上坐下了,心中堆积了许多想说的话。
上次在回荣城的飞机上,秋实已经为大声狠狠地哭过一回。
她没想到他还没有哭够,今天更是哭得嗓子都哑了。
“你为什么在庭院里挨冻啊?”她真的很生气。
秋实属于公司财产,他要是把自己冻坏了,不就相当于财产贬值吗?
她第一个不同意!
“惩罚自己。”秋实拢紧了被子,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夏小鸢都不知道是该先气他不惜命,还是先心疼他过分老实:“你知不知道,那些心中真正有愧,给人民群众造成巨大损失的人,也不过是自罚三杯就好的。只有你,每次都是认认真真地在惩罚自己。”
“你不要再体罚自己了,年纪一天大过一天,身体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的。考虑换个方式吧,比如:罚自己多接一点工作,多做一点善事,多为社会做贡献……”
秋实听见“年纪一天大过一天”,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果然嫌弃他年纪大了,不如公司新选拔的小男孩年轻貌美了。
“好。”他顺从地说,“我都听你的。”
夏小鸢希望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虐身”属实不是个好习惯,虽然不会对他人造成不良影响,但自残也有受害者——就是秋实本人。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强势地说:“你的身体属于公司财产,照顾好你的身体是身为员工应尽的义务。下次再控制不住想要惩罚自己的时候,先把申请打到我这里来,我同意了你才可以执行,我不同意……你再痛苦也得给我忍着。”
她实在不知道秋实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高中的时候,他也说过“惩罚自己”,做法就是让自己痛,但那时候也不过是在身上隐秘的位置纹了个小小的图案而已,“自虐”也没到威胁性命的程度。
现在他自罚,都是直接往冰天雪地里一坐,想把自己冻成冰雕。
他的自虐程度升级了这么多,他是没有痛觉了吗?
秋实这次没有应声。
夏小鸢察觉到他的非暴力不合作,追着他要答案:“回答我!”
“我是无意识……不是故意的。”秋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到室外去的,他有意识的时候是夏小鸢把他从石凳上弄起来。
夏小鸢就纳了闷了,他衣服都没有脱,也不可能是梦游过去的啊。
“失去意识之前你在做什么?”她追问。
秋实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她展开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颤颤抖抖的,勉强能辨认内容写的是:
秋实吾友:
展信安。
今天见到你,想起很多往事。
写信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往事。
我去看过你的现场,你和乐队初次登台表演的那一场。
我带了一束向日葵去看你。
原本还担心新乐队的第一次表演容易冷场,如果没人认识你,没人为你尖叫,我就大声呼喊你的名字。
你不愧是你,初次登台就抓住了现场的观众,周围的人都在问主唱是谁,我说叫秋实,在未来,这会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
我托认识的朋友把花送给你,后来你发了一篇帖子,感谢不具名的乐迷送的花。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将来会收到无数的鲜花与掌声,而我是你的头号乐迷,我知你,前路漫漫亦灿灿。
我收留你的那几个月,是你人生的低谷期吧?没有人会怀念低谷期,所以你不曾想起我也很正常,不要自责。
可以的话,请你劝劝弦和擂,不要不伤心,也不要太伤心。明年看到我坟头青草的时候,就不要再伤心了,毕竟,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
最后的最后,能见到你,特别开心,我心愿已了,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开了。
上天待我不薄,希望它更善待于你。
此去经年,后会无期。祝愿你春祺夏安,秋绥冬禧,余生皆得圆满。
友,尤清
尤清两个字,夏小鸢在葬礼上看见过,所以她大概猜到了秋实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连夜跑来避暑山庄的原因。
有时候想念一个人,就是从彻底失去他开始的。
向日葵的花语是“无声的爱”,象征沉默、未说出口的情感。
大声的爱是无声的爱。
能做到喜欢而不打扰的人,是灵魂高洁的人。
夏小鸢自认做不到,她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方设法地得到他,她只是个自私的普通人。
大声的临终绝笔都还想着要安慰秋实,安慰友人,希望朋友安好。
结果事与愿违,秋实更自责了,开启了自罚模式。
“尤清,这个名字真好听,信也写得很有文化的样子。我最多只写得出‘四季安康’这种话,人家写的是: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夏小鸢对此赞不绝口,“我才知道春夏秋冬还能这么用。”
秋实想起大声说他初中毕业就没继续读书了,开始跟一群成年的孩子组乐队玩。
从浅川到荣城,是他跟着乐队一路奋斗的结果。
当年秋实帮大声写歌词,教他唱英文歌,他就说过,以后有空还是要多看些书,对写歌词有帮助,也是心灵和精神的补给。
从这封信来看,大声后来,应该是真的有看书。
“好了。”夏小鸢把信叠得整整齐齐的,交还到秋实的手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要再自责了,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责怪你。”
秋实坐着垂泪,第一次有敞开心扉向人真正倾诉心底事的冲动:“我不喜欢他们,也不喜欢他们对我的喜欢。”
“所有的喜欢,最终都是欲望,人类的欲望很可怕,他们只是想从我这儿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们像食腐动物一样盯着我,想要分食一口。”
秋实那时候,已经绝望到活人微死的地步了。
能有最后一口气吊着,是因为夏小鸢说,长大就好了,长大就会拥有一切。
是大声收留他,尽自己t所能地帮助他,从未要求他回报。
是老师没有放弃他,是资助他的好心人每个月按时给他打生活费,还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多打一笔钱进去卡里,让他给自己买礼物……
“我知道他们喜欢我,我利用他们的喜欢来生存。”他的手紧握成拳,短短一点指甲都快把掌心抠出血来。
夏小鸢抓住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温言道:“求生是动物本能,你这样做无可厚非。在生存困境面前,你就不要苛责自己不够道德或是不够体面了,人类为了求生,是可以放弃很多东西的。你又没有违法犯罪,法律都不能审判你,你怎么还自我审判上了?”
“因为我最终成为了我厌弃的那种人。”秋实痛苦地说。
秋实的爸爸是个玩音乐的情场浪子,妈妈年轻貌美,两人相遇,干柴烈火就在一起了,然后就有了孩子。
这件事只有两个选项:要孩子还是不要孩子。
要孩子,最好是结婚,组成稳定的家庭,一起把孩子养大。
不要孩子,就趁着月份小的时候做掉,不要给这个世界增加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秋实的爸爸选择在孩子出生前一天消失在人海中,给未出生的孩子留下一把旧木吉他,连孩子的脸都没有看一眼,连夜逃跑了。
秋芸芸独自在医院生下孩子,后来凭自己的美貌继续辗转周旋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靠男人吃饭,活得像个“寄生人”。
那些男人只是图新鲜,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不见。
秋实的童年就是在认识一个又一个叔叔中度过的。
有些还没有混熟,就已经不再出现了,有些相处得还不错的叔叔,也会在某天不再出现。
那是他关于男女关系最初的认知:短暂的、脆弱的、不断更替的、混乱的。
没有什么爱能长久。
他见过妈妈和叔叔如胶似漆,恩恩爱爱的时期;也见过两人吵架,摔摔打打的时期;见过两人冷战,相见两厌的时期;更见过那些叔叔赶他和妈妈走的嘴脸。
第79章 :两床被子的意思是要一起睡
曾经如胶似漆过的两人,曾经说过甜言蜜语的嘴,最后时刻吐出绝情的、难听的、肮脏的话……让听的人都害怕。
不管生活如何颠沛流离,妈妈都没有抛弃秋实,这一点,她比未曾谋面的爸爸做得要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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