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树荫最密集的地方,在一棵路灯的光透都不进去的树下黑暗之处,秋实最说出盘亘在心中许久的话:“你之前听到的……可以忘掉吗?”
夏小鸢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低低的声音听起来像树叶在摩擦,细碎又轻柔。
她决定装傻:“我听到什么了?”
秋实心知肚明:“没听到你跑什么?”
借口她早就编好了:“我是去给你送剧本的,结果看到秋阿姨在,怕她知道我找你弄这些跟学习无关的东西,就闪了。你突然喊我,我吓得就跑起来了……”
秋实喊她是因为那是一条下坡路,想让她用走的,跑会摔,结果她跑得飞快。
他追上去是想拽停她,却眼睁睁看见她摔倒在一步之外的地方,也是没招了。
她在装失忆。
秋实知道她在装失忆。
他希望她能忘记听到的内容。
她打死不承认听见过任何内容。
以结果论,秋实的t目的也算达到了。
秋实从校服兜里拿出卷着的一沓A4纸,递给她:“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未央高中的校庆就要到了,漫画社准备了一出舞台剧,夏小鸢是编剧兼插画师,秋实是她想敲定的男主角。
那本就是想要给他的剧本,所以她不接,开始耍赖:“我想不起来撞到头之前发生什么事了,剧本你都收了,就好好揣摩角色,准备演出。”
“我没收。”秋实讲起当时的情况,“东西掉在地上,我顺手捡起来的。”
“捡到就是你的。”夏小鸢积极拉拢他,“我给你的角色可是主角!你从小就是我罩的嘛,肯定是好事才会找到你。”
剧本里有一张人设图,花一样美丽的脸蛋、金色长发、短裙、长披风……
在秋实看来,这完全就是女装,他接受不了穿成这样在全校师生面前演出。
夏小鸢试着说服他:“这是天使,天使是无性的美人。”
秋实摇头:“我不演。”
“你要信我,信我者……”说到此处,她忽然停住了。
秋实下意识地补充道:“得永生?”
夏小鸢终于摸到兜里仅有的一颗水果糖,递给他说:“有糖吃。”
秋实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就会掏出糖来给他吃,他从来不主动找糖吃,也并不爱吃糖,但她给的他一定吃。
红豆大小的糖,酸酸甜甜柠檬味。
她才是命运给他的一颗糖。
只要能这样看着她,确认他的“糖”还在,他就心满意足了。
一时间情绪翻涌,秋实声音小小地说:“不要同情我。”
深渊之中,可以仰望月亮。
月亮不要同情他,他才有勇气走过长长长的路,或许有那么一天,可以走进她的世界里。
夏小鸢歪着头看他,像一只听不懂他的语言的小鸟。
“我看好你呀~”她明媚地笑了起来,“角色插图是参考你画的,你装扮上一定很好看。”
秋实没有答应出演,她却以“撞到头,记不住”为由,把角色硬塞给他。
他本来陷在妈妈带给他的巨大难堪里,就这么被她用一件具体的事拉回了当下。
她让他去思考“舞台剧”和“角色”,要他去校庆的舞台上表演。
不是同情,而是看好。
“行吧。”秋实终于松口答应了,唯一的要求是,“能不能给我穿条裤子?”
夏小鸢说:“有裤子啊,白色紧身裤。”
芭蕾舞演员穿的那种吗?
秋实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黑,痛苦地说:“我选择死亡……”
明显是一句玩笑话,夏小鸢却笑不出来,她对秋实说“死”这个字有心理阴影。
别人说,可能只是夸张的说辞,秋实却是真的有些罔顾性命。
秋实的苦痛和烦恼,是现在的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是,现在解决不了,不等于将来解决不了啊!
“秋实。”
他正往上爬楼,夏小鸢捏住了他的校服下摆,缀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上。
她现炖了一碗心灵鸡汤想请他喝:“活下去就会有好事发生,等我们长大就好了,长大后就会拥有一切的。”
秋实轻笑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说:“空头支票。”
他不仅不喝,还把汤给倒了。
夏小鸢没有放弃,再次恳求道:“你要好好地长大,用力地活下去。”
秋实沉默了。
她说完也感觉脸上热热的,她不想暴露自己什么都听见了的事实,但这句话,着实有暴露的风险。
快到教室门口了,秋实忽然站定,转身,郑重地说:“好。”
夏小鸢愣了一下:这是考虑清楚以后,答应了?
秋实大步走到教室门口喊:“报告!”
包老师闻声便开始训斥他晚自习迟到。
秋实把所有的骂都扛完了以后,这才招手让夏小鸢过去。
然后在班主任开口之前,指着她额头上的包说:“脑震荡还坚持来学习,这学习的劲头,感天动地的。”
包老师把想要念叨夏小鸢的话咽了下去。
两人各自回座位。
夏小鸢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方秋实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要看到秋实老去,帅到老或是成为皱巴巴的小老头都行,她想看他满头华发的样子。
……
开学一个多月了,夏小鸢的同桌一直没来上课。
她以为同桌已经是个传说了,就不客气地把自己的东西都堆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今天,这位同桌出现了。
巧的是,这位同学她在傍晚见过。
没想到,那个从劳斯莱斯上下来的男生竟是她素未谋面的同桌。
未央高中的校服是袖子上有黑红条纹的白色聚酯纤维运动外套。
高中生长得快,家长都会把尺码定得大一点,争取能穿到毕业,夏小鸢身上的衣服宽松得能装下两个人。
劳斯莱斯少爷不一样,他穿着完美贴身的高级定制款校服,背脊笔挺地坐在那里。
夏小鸢看到他的第一眼,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开始播报新闻了。
凌冬把同桌乱放的东西全都堆回到她的桌上了。
夏小鸢一边收拾一边道歉:“对不起,我用了你的桌子。”
凌冬:“没事。”
她讲话有点瓮声瓮气的:“对不起,我受伤了,我现在有点……难过。”
凌冬不懂同桌为什么要告诉他这种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又道歉。
一节课后凌冬懂了,她那是提前道歉。
她哭哭啼啼了一整节课,一直拧鼻涕,真的好吵,他想换座位。
……
下课后,盛夏一阵风似的跑到夏小鸢面前问:“好大一个包,怎么搞的?你跟秋实一起来的,难道是他干的?”
夏小鸢还没说话,盛夏已经推理完毕,扯开嗓子就吼:“秋实,你有毛病啊?!”
秋实刚好走到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被这一嗓子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盛夏追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秋实还没说话,夏小鸢已经拉住盛夏说:“我自己摔的,他好心送我去医务室,我们才一起回班上的。”
盛夏狐疑脸:“真的?”
夏小鸢笃定脸:“真的!”
这事暂且翻过。
盛夏把抱在怀里的一个大本子递给夏小鸢:“你的素描本不是要用完了吗?我给你买了新的。”
“哇~”昨天在家画画的时候,盛夏打来语聊,夏小鸢随口说起本子要画完了的事,今天就收到了新的素描本,“谢谢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我滴朋友!”
盛夏美滋滋,宠溺地摸摸闺蜜的头。
秋实这才有机会问:“头很痛吗?我听见你一直在哭。”
隔着大半个教室,他担心了一整节课。
夏小鸢不是疼哭的,而是没有从“秋实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和“秋实或许真的会离开这个世界”的悲伤中缓过来。
她昏过去的时候,会梦到那样的画面,是有原因的。
最近几个月,她在秋实的脖子上看到过好几次青紫色的淤青,问他怎么弄的,他也总是语焉不详。
不过她已经调整好情绪了,她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她一定能想到办法将他留住。
她坚强地说:“不痛了。”
秋实穷得朝不保夕,她要是真需要治疗,他也给不起医药费,于是提前说好:“不痛就好,以后可别赖我。”
“果然是你干的!”盛夏听出了端倪,暴怒之下,推了秋实一掌。
他毫无防备,后腰直直撞在桌角上,疼得“嘶嘶”吸气。
“夏夏!”夏小鸢服了闺蜜的火爆脾气。
秋实扶着后腰,开始碰瓷:“受伤了,你赔吧。”
凌冬目睹了一场不知道源于什么的乱斗,感觉:座位不用换了,直接换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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