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虎口被掐得鲜红,指甲也重重地将要嵌入皮肉,来自身旁人的一只手及时探了过来,覆在漫冬的手上。
孟晋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然后将他扣在一起的两只手掰开:“哪里学来的习惯,不痛吗?”
漫冬看着虎口上那点红,他想他需要这点痛来保持理智的清醒,否则内心那点空洞一定会吞噬他的。
“你要是还信得过我,这件事你不用插手,交给我来做,我保证事成后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打扰你。”孟晋庭说得笃定,仿佛这件困扰漫冬整夜的事在他不是问题。
听到他的保证,漫冬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也许是前段时间相处的惯性使然,他总是会在得到孟晋庭的肯定保证后感受到一种几乎本能的安心,但很快这样的安心又会被随之而来的失落搅乱。
漫冬下意识地会在这种安心后思考,这样依赖孟晋庭的自己是否太无能,而这样无能的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孟晋庭为自己做这些事,一次两次可以,三次四次呢?他要一直这样只能企盼着孟晋庭为他解决一切难题吗?真的如此的话,他只会更早地被厌弃吧
有时候他也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不切实际,太过于执着将承诺和永远信奉为感情的意义,偶尔回想之前和孟晋庭的争执,他也自问过,也许孟晋庭说得并没有错,能够接受和满足当下,也许才是正确的对待彼此的方式。
他又想到了母亲离去的背影,想到出去打工最后变成一盒骨灰回来的云贵强,想到烂醉后一头栽进坑里砸破脑袋变成一具僵硬尸体的云立,想到棺材里他没有坚持见最后一面的邹兰。
其实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所谓的承诺和永远,孟晋庭刚刚那个问题,该用在这里才是。
他不敢面对的事可太多了,不敢面对一次又一次被爱的人抛弃的事实,不敢面对自己恐惧失去的事实,不敢面对孟晋庭不会爱他的结局,也不敢面对此刻唯一可以与他深刻牵连,作为希望供给他走下去的楠楠被会人从他身边带走的可能。
“发什么呆?”
漫冬恹恹地垂下眉眼,偏过身将脸埋向靠背与车窗的夹角:“我只是觉得你说的也没错。”
“什么没错?”
“是我太执着了,也许我不该总想着要一个答案,我应该看清现实,我本来就应该清楚现实。”他闭上眼,最后一句话轻了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眼角闪烁过一点莹光,眼泪划过脸颊流进衣领,悄无声息的。
孟晋庭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总之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下了高速,去萍溪市派出所的路并不算远,只开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地方。
车子停稳,漫冬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背对着车身飞快用手背拭去脸上那点湿意。
身后传来车门被关上的重响,漫冬呼了口气走向车前,他不敢直视站定在前一身正装打扮的孟晋庭,本想装作无事发生般走过他进入派出所。
但孟晋庭显然和他想的不一样,他一把拉住了漫冬,将他揽进了怀里,左手穿过手臂环住他的腰,宽厚的右手则温柔按在他的脑后,将漫冬的脸贴在自己胸口处。
“处理完周杨的事,我们重新聊聊吧,不像之前那样总话说一半,或者不清不楚地就过去,敞开了好好谈。”孟晋庭低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然后松开他。
显然他似乎对自己的这番举动也并不熟练,可漫冬还是从中听出来了一些尝试沟通的妥协。
漫冬觉得这样的孟晋庭有点陌生。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是故意冷落孟晋庭,而是他也不确定该不该给出答案,沟通,他们不是没有做过,可每一次的结果,也似乎都是显而易见。
而且他有点害怕再面对孟晋庭的沉默和无动于衷。
“我们先进去把流程走完吧,钱安还在家里等着消息。”他还是可耻地选择了回避。
孟晋庭低眉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漫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抿着嘴转身先走,好在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皮鞋踏在地面的声音。
传达处值班的民警提前已经有人打过招呼,孟晋庭和他说明身份后便被人领着去办手续,同时外出排查的民警们也很快传回好消息,据说周杨被困的那个厂子就在距离派出所十几公里外的一片近郊区,周杨车子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的地方离厂子更是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看来这群人挺心大的,也挺有恃无恐,大概没想过真有人敢报警。”孟晋庭递了根烟给负责他们这个案子的苗警官,说。
姓苗的警官推了烟,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烟,反递过来两瓶矿泉水给孟晋庭和漫冬,又说:“其实也有人来所里报过案,不过后来又撤了,估计是被抓着什么把柄了,或者私下又谈好了。”
漫冬听得眉头一蹙:“他们这样害人,管不了吗?”
苗警官摇摇头:“不好办,抓不住一个能压死他们的由头,而且这些人算是那一片老地头蛇了,关系很复杂。”
漫冬听了更担心起周杨,要是普通的骗子,那也就是骗点钱,但要是这片地头蛇一类的人物,估计手下不太干净,周杨在那大抵要吃点苦头。
半个小时后,那边终于再次传回消息,人找到了,但也如漫冬担心的那样,受了点伤,不过不算严重。
据说警察到那边后,关着周杨的那伙人一点也意外,对着警察态度很好,并且没做任何抵抗和纠缠就答应和周杨一起回派出所,并且直接否认了他们强制扣下周杨和对人施暴的事,一口咬定他们就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而且是周杨自己还不出钱硬赖在厂子里不走,伤也是他自己磕碰出来的。
周杨听着他们狡辩气得当场就想动手,好在是被现场的民警拦下了,一番沟通教育后才让人打消了做蠢事的念头。
漫冬坐立不安地又跟着孟晋庭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看见周杨跟着好几个人走进来。
见人全须全尾地出现,胳膊腿都还能使,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注意到他身旁的那几个人。
这一看却不得了,还见着了两个熟人。
郭二和胖子跟着何麻子做小弟晃悠着跟在警察后头进来,一开始还是一副赖皮混子的松弛,一打眼看见漫冬和孟晋庭站在那险些一个踉跄。
何麻子走在前面被郭二晃了步子甩手擦到,一脸困惑地转过来,就看到这两个人一副见了鬼似的吃瘪蠢样。
“啧,没见过世面怎的,发什么傻?”
郭二和胖子脸色红红白白的,嘟囔半天愣是没放出个屁来,何麻子嫌弃地瞪了他们俩一眼,没再搭理他们。
最前面周杨看到漫冬,却是立马露出个大咧咧的笑,一不小心还扯到了嘴角伤口,以至于笑容有些狰狞。
他快步走到他们跟前:“漫冬!孟律师!钱安呢?是不是他找你们来的,他人没来吗?”
“一开始没想到还得来萍溪就没喊上他,也是怕事情中途出岔子他担心,就留他在我家帮我照看楠楠了。”漫冬解释道。
周杨听见钱安没来有些许失落,但很快又释然笑笑:“也是,大老远的,他坐车得晕车,难受得很,反正我也没事,他还是少跑一趟的好。”
“他很担心你,你先给他回个电话吧,用我手机吧。”漫冬摸出手机递过去。
周杨接过手机,合手比了个多谢的手势:“谢谢谢谢,我手机给那群杂碎摔了,还真用不了。”说完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随行的警察本想拦住他让他先过去做个笔录,被有眼力见的苗警官拦了下来,让先带着那边三个人进去。
听见警察这边喊人了,郭二和胖子忙不迭推着何麻子跟上,一副生怕和孟晋庭碰上的模样。
“这两个,就是当时哄你来给我做局的吧?”孟晋庭眯着眼看着那俩人的背景,琢磨道,“看来当时还是对他们下手太轻了,没想到还是不学好,又干上这行了。”
“你竟然还记得?”漫冬尴尬道。
“本来忘了,看他们俩见了我一副老鼠见猫的样子,就又想起来了。”
“……”
“是熟人的话,看来事情要好办很多了。”
“所以你当时到底怎么他们了?怎么他们看见你这么害怕。”
孟晋庭和善地笑了笑:“也没干什么,只是找人给他们了点教训,然后关进拘留所待了一段时间吧,顺便拜托了局里的朋友好好照顾了一下。”
漫冬直觉大概不是什么正经意义上的照顾,他看着孟晋庭欲言又止,紧接着头上一沉。
孟晋庭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别怕,只是一些小教训,我可不是黑社会流氓。”
漫冬偏头躲开他作乱的手,心里嘀咕,黑社会大概确实不至于,但是不是流氓还真不好说。
打完电话兴冲冲过来的周杨看着两个人沉默对望,脚下一刹,正想着要不回去给钱安再聊会儿,就被孟晋庭给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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