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既然认识周数,他不会没有告诉你,我不谈感情。”孟晋庭侧过头看着他说。
卓以梵脸上的笑意仍然完美无瑕地挂着:“当然,但也不是没有例外不是吗?”
孟晋庭知道他说的这个意外是谁,但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有事要回去处理,报道的事,我们之后再联系。”
“当然。”卓以梵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需要的时候,随时联系我,你的忙我都可以帮。”
都可以吗?孟晋庭轻声一笑,他觉得卓以梵这个人确实有趣,但是他太自信,而一旦要是自信过了头,就容易成为傲慢。
孟晋庭回到停车处时代驾已经到了,他把钥匙递给对方,便在后座坐下,刚才喝得不多,但这会儿坐下后又似乎让人泛起懒劲。
他闭上眼假寐,试图放空一会儿思绪。
只是一闭上眼,脑海里却突然自动地浮起了漫冬的样子,于是又想起下午他坐在车上落泪。
这个小孩,连哭都是一脸倔强,他似乎并不习惯眼泪划过脸颊时的触感,一旦察觉泪水将要溢出,便总会微微低头,让那泪珠完整地滴落下来,不愿让它在脸颊上流下太多痕迹。
他和卓以梵,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的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卓以梵是张扬的,而漫冬是内敛的,比起卓以梵对想要的东西的直白,漫冬更多时候却让人看不出来欲望。
又想到他口中的孩子,是因为过早担上了养育的重担吗?小小年纪,就已经在为责任而活了。
他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能可惜什么,他既然做不了救世主,平白地浪费什么怜悯心在别人身上。
孟晋庭不愿再想,强制将这张脸挥出脑海。
三天后,上午十点,孟晋庭带着漫冬和另外三位工人代表一起到了约定的会谈地点,出于多方考虑,这次会谈设置在一家酒店的商务厅。
孟晋庭带着人到时,恒远建设的人也到了,对面来了四个人,一个法务经理姓李,一个项目经理姓黄,还有一个财务和法务助理。
其中,这个黄经理就是老张几次带着工友们去项目部和工地围堵过的那个,上一次见面这人颇为傲慢,挺着个啤酒肚指挥着保安们赶人,口口声声斥骂老张他们是刁民流氓,用不存在的事来公司讹钱,还恶人先告状报警抓人。
他一进来,老张和两个工友就有些激动,一下子站起来指着人喊:“就是他!就是他!”
黄经理看见老张,态度颇为不屑,但或许碍于孟晋庭和公司的李经理在场,倒是没再口出暴言,只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仍是让几位工友气得牙痒。
漫冬连忙拉住人安抚:“老张,别激动,正事要紧。”
而李经理今年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人很干练,见到这边的骚动不以为意,径自走向孟晋庭:“孟律师,久仰久仰。”
“李经理客气,人都到齐了,我们就早点切入正题吧。”孟晋庭说完,对着漫冬和几个工友点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看他们都坐下了,才开始同在场的人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并向对方介绍了漫冬和几位工人代表。
在这场会谈之前,孟晋庭和恒远的李经理已经提前进行过一轮的沟通,并交换了彼此的部分证据及诉求
“孟律师,你们这边的诉求,我都了解了,但凡事都要讲求证据,这几个工人同志一口咬定在我们公司项目下工作了将近九个月,说公司欠了他们前前后后将近四十万的工资。”李经理轻笑一声,“可你也知道,建筑行业一线作业采用的是分包劳动体制,我们公司作为总包方并不会直接对接下面的建筑工人,而是对接相应的劳务公司或者包工头,这几个工人同志说他们对接的马祥源这个包工头,但我们这边自查后确实没有找到和这个包工头签订的合同,至于你们的证据,实话实说,确实薄弱了一些。”
“你说谎!马祥源明明就是你们的包工头,你旁边的黄经理认得他的。”老张听了李经理的话,拍着桌子指向黄经理。
“没错,我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说过话,九月份上面下来检查进度,来的就是黄经理,马祥源还喊我跑腿给黄经理买过一条香烟。”漫冬补充道。
黄经理靠着椅背,丝毫不见紧张:“你们说我认识马祥源,证据呢,口说无凭。”
“我们好几个工友都亲眼看见了!”老张喊道。
“你们都是一伙的,说的话怎么能当证据,我看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想敲诈我们!做事要讲规矩,要是谁都像你们这样无理取闹的,空口白牙就想来公司套钱,公司还开不开了?”黄经理冷笑道。
“你说谁无理取闹呢!”一旁的大姐也气不过了,叉着腰就站起来指着黄经理鼻子准备开骂,被漫冬一把拉下顺毛。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口舌之争没有任何帮助,但黄经理有句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个事情,总归得有证据才行。”李经理出来打圆场,但话里话外还是指向工友们没有证据这一说。
“李经理,黄经理,证据,自然是有的。”孟晋庭同提前打过招呼的酒店员工招了招手,麻烦其帮忙打开厅内的投影设备。
李经理交叉着手搭在桌上,姿态<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孟律师,如果是您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些证据就不必再放了,证人证言虽然有一定效力,但九个月的工作时间,没有实证,仅仅一份证人证言,和几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做工日记,实在缺乏可信度。”
这边话说完,那边投影仪也已经打开,孟晋庭首先挑出了漫冬冒雨溜进工地拍的几份宿舍照片,放上投影。
“李经理,既然您嫌之前的证据不够厚实,那不如看看这个,这个是我们工友拍摄的,他们在工地时居住的宿舍,也正是贵司项目金庭别苑的工地宿舍。”孟晋庭用激光笔指出宿舍门上的红色标号,“这些宿舍标号清晰,且有固定格式,其中这几间就是我们的工人同志的宿舍。”
孟晋庭说着切到后面几张宿舍内景:“其中,这两张是我们的刘草刘树两位工人同志的床位,而这个,则是他们在宿舍墙板上用炭笔勾画的工作日志,其中,这里明确写上了两人的名字,刘树,也就是我们这位工人代表,毫无疑问在贵司项目工地里工作了长达九个月时间,当然,假如您质疑此刘树非彼刘树,届时我们也可以再专门去进行笔迹鉴定。”
看到这份证据,黄经理一直懒在椅背上的身子终于舍得坐起来,至于李经理,倒仍是那副泰然模样。
“孟律师,我自然是相信这位刘树同志就是照片上署名的刘树,但是,你这组照片里除了宿舍,周边并没有显著的标志建筑可以证实这就是我们金庭别苑的宿舍吧?恕我直言,这样的形制,你去全市工地转一圈,大概百分之八十都是这个样子的,这份证据,恕我司无法完全信任。”李经理慢条斯理地说完,伸手在财务面前敲了敲桌。
财务得到信号,自觉开口娓娓道来:“孟律师,几位工人同志,恒远建设诚然并不是国内知名的企业,但近两年在市里也算是靠着诚信和口碑占得一席之地,作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企业,在详细了解各位的证言及个人境况后,我们非常体谅几位工人同志的处境,因此,虽然我司从法律与事实角度来说,并没有义务对各位做出回应,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与社会责任,我司愿意给大家提供一笔补助,具体内容大家可以看协议条款。”
一旁的法务助理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协议放在桌上,递到孟晋庭面前。
孟晋庭不用看也知道,这一定是个不平等条约。
来之前孟晋庭已经和老张们打过招呼,告诉他们恒远建设看到他们后面亮出的证据后必然会给出一份保密协议,给他们一笔钱,然后要求他们收下钱后就对这件事做个哑巴。
因此看到这张协议摆上桌,漫冬和工友们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拿,不仅如此,几个人都默契地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恒远建设这边递出他们的条件对面却没人反应,一时好不尴尬。
“恒远建设果然是大手笔。但,刚刚黄经理说,要是空口无凭还认栽给钱,开个这样的口子,对企业并不是什么好事,我非常认同他的观点。因此,这笔钱我们拿着实在不安心。”孟晋庭笑着说,同时把投影的证据换下来,“所以,我们还是忘掉这茬,回到证据吧,我想,贵司看到这份证据后,也不必以人道主义的精神做借口补偿了,咱们按着规矩走,老老实实该赔多少赔多少,这样,贵司给钱给得名正言顺,我们收钱,也收得名正言顺,不是吗?”
第19章 后手
投影仪上,孟晋庭换上了晓秋为漫冬及其工友们拍摄的一组照片,相片右下角显示着成像时间。
李经理看到照片里显著的公司和项目标志,脸色终于变了变,一旁的黄经理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不知道是空调开太高了还是怎么的,额角都冒出了些许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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