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妈妈呀。”
“爸爸说,叫她姐姐她会很开心。至少听着很年轻。”
“这样啊。”楼兰谙听她这么说也没有再追问称呼问题。他对她这些年的人生有些关切,于是又问,“林焉恒这些年对你好吗?”
“爸爸?爸爸很好。”
“他会给你买漂亮的裙子吗?”
“会的。他平时很忙,但是每个月都会让几个叔叔阿姨照着天气送新的衣服过来,我有很多衣服。”
“除了衣服以外呢?”
“除了衣服……嗯……”庄今有些不好意思,边想边说,语速很慢,“爸爸会让阿姨给我安排吃的,家里的冰箱也总是有很多零食。他也会给我很多钱,爸爸说我再长大一点可以试着拿这些钱去学习投资,如果亏损也没关系,他会帮我摆平我无法承担的所有。他说让我勇敢一点。但我还是……我总是……”
她有些支吾于自己的缺点,眼眸垂扫:“只是可能因为爸爸实在太忙了,所以我不能天天见到他。”
“姐姐。”她的目光总算细微地往上抬了抬,落在楼兰谙的眼睛里,那双眼眸带着些微好奇的亮光。
“嗯?”
礼尚往来似的,她总算敢于开口:“我能再多问一些吗?你知道的关于妈妈的所有。”
楼兰谙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些发酸。他看着庄今的脸,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的酸浓烈得像泡久了的柠檬汁液,剧烈的麻涩之后就是某种弥漫开来的苦。
他用另一个人的口吻和视角来讲述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只能在回忆中放慢语速,以免露出任何端倪:
“你还在培育仓里时,妈妈一直看着你。”
“每天都看着我?”
“是的,每天。”
“妈妈总是第一个发现你今天长大了一点,明天又长大了一点。孕育你需要十个月,跨越三个季节。他从夏天等到秋天又等到冬天。”
“在你的性别上,他有决定权。他决定让你做一个beta,因为无论是他还是你的爸爸年轻的时候都因为不是beta而被人有所图地盯上。他想要保护你,可无论是他还是你的爸爸都没办法永远地保护你。能够永远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他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怪责他。”
“我不会怪妈妈。”
“爸爸说,妈妈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考量。”
楼兰谙听得愣神,随后失笑:“他真是在你心里给你的母亲塑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
“是的。”庄今点头,“爸爸说,这是因为他不想我恨妈妈。”
她眨了眨眼,很快补充:“这是我偷听到的。”
第34章 习惯
楼兰谙没有和庄今聊太久。
夜色已经很深,庄今今天也有些累,聊着聊着即使强撑眼皮也免不了从细微神色里透露出来困意。在她打第二个哈欠的时候,楼兰谙告诉她可以上床躺着,他会陪着她,等她睡着再走。
庄今犹豫了一下,很快上床,把被子乖乖拉到下巴处裹住自己全身。
楼兰谙仔细地给她掩好了被角,关上灯。
黑暗中,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庄今闭上了眼睛。他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到柏城那段时间,曾在医院开阵痛的处方药时偶然看见的一个刚生了孩子的omega。当时也是临近夜晚,大概八九点钟,omega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缓慢踱步,抱着孩子的臂弯船一样小幅度地晃,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脊背,嘴里小声喃唱着歌。
楼兰谙明白alpha无法像omega一样能够通过孕育的方式让自己的孩子出生,他对孕育一个孩子的了解也少之又少。他拥有一个孩子,并不需要像omega一样住进医院,因而也不会见到别的父母怎么带孩子,更不能从别人身上学到什么。他也无法从自己母亲身上学到什么。那个晚上,他看到那个omega轻拍孩子的脊背喃喃着柔和的歌声哄孩子入睡,才发现他欠孩子的又多了许多。
他欠这个孩子陪伴,欠她无法入睡时的哄声,欠她哭啼时的安抚,欠她属于母亲的拥抱和温度。
楼兰谙看着黑暗中呼吸慢慢匀称的庄今,目光代替母亲多年前迟到的轻拍落在她的脸颊。
庄今有恰似他和林焉恒的肤色,有长且密的睫毛,闭上眼睛时跟着呼吸偶尔轻轻颤动。这张恰到好处的脸在林焉恒眼里和楼兰谙百般相似,但在楼兰谙自诩公正的眼里,分明也有林焉恒面部轮廓的影子。
他不赞许林焉恒的说法,好像要把孩子的一切都推脱给他。可孩子又不是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
“生日快乐,小今。”楼兰谙把声音放得很轻。
他久久注视着床上孩子的脸,看遍她脸上所有恰似他又恰似另一个人的轮廓。
直到她进入熟睡,他才转身关门离开。
楼兰谙回到房间的时候林焉恒已经洗过了澡,房间里弥漫一丝半缕淡淡的酒味,以及陌生的沐浴露的淡香。
林焉恒的衣服搭在客厅沙发的靠背上。
楼兰谙的脚步掠过它时目光跟着掠了一眼过去。以前,林焉恒回家之后也喜欢随手把脱下的衣服搭在沙发背上,像是刻意放在那里提醒楼兰谙他回来了,楼兰谙需要过去拎起他的衣服转身挂在五步以内的衣架上,然后他才好在逐渐靠近的距离里从容不迫开启一段对话一样。
他穿过小客厅,看到林焉恒坐在边的单人座椅上,桌上的电脑亮着弹窗,弹窗底下的壁纸仍然是庄今的照片。电脑传出消息弹出来的滴滴声,林焉恒又打开一个弹窗,很快回复之后叉掉了它。
桌上除了电脑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楼兰谙没有再多嘴问他要不要再让厨房那边煮一碗解酒的糖水。
楼兰谙洗澡花了半个小时。
等他卸下身上所有伪装的东西从浴室出来时,林焉恒已经关上了电脑,坐在床上靠着靠枕看手机。很显然他这次要处理的事情不多,当然,他今天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事情。
楼兰谙慢吞吞上了床,理了理被子,对转过眼眸意欲对他说点什么的林焉恒说的第一句话是:“把灯关了,我很困。”
林焉恒转身把床头的灯关上了。
黑暗中,一床被子被抖了又拽,拽了又抖,被子下三分之二都是钻进来的冷空气。
“你们聊了什么?”林焉恒问。
他无法忍受冷气卷走自己体表为数不多的热量,更无法忍受一床被子被绷得像弦那样直,很不耐烦地侧身探到床边手臂一圈环住楼兰谙的腰,把他连带着被子和拉拉扯扯的床单全部拽进了床中央。
楼兰谙更不耐烦地给了他一个肘击,嘴里啧了一声:“问了一些和妈妈相关的事情。”
林焉恒总算感觉到身体有一些回温:“她一直对你很好奇。”
“她写给我的那张纸呢?”
“你想要?”
“废话。写给我的,不该是我的东西吗?”
“你过来。”
楼兰谙一动不动:“都在床上了,还要到哪里来?”
两秒后,他的手臂被人拽住了。林焉恒的掌心因为喝了酒而发烫,贴上来让他的身体也跟着升起燥热。
林焉恒说话的震动跟着紧贴的肌肤传来,说出的话像抓住了把柄就趾高气扬地胁迫:“你要从我这里拿走东西,该先给我什么东西来换吧?”
楼兰谙总算转过脸来,眯了眯眼睛。
“要不要脸?”
林焉恒脸上立刻因为这句话露出极其不悦的表情。在楼兰谙眼里,大概是他被戳破了什么心思之后百分之一概率会流露出的龙颜大怒。他以前也有被别人戳破内心所想的时候,不过他总是能够维持体面,或是笑着,或是没什么表情,盘算着最快阴对方一把的机会,反正总归不至于露出这种明显的不悦和怒气来。
果然,林焉恒很不客气地发话了:“一直都是你有求于我,你在高傲什么?”
楼兰谙闭了下眼,嘴唇动了动,浅浅呼出一口气。
他在三秒以内飞速从被子里探出手,虚攀在林焉恒的肩头,完成工作似的凑身过去在他嘴唇上点了一下,然后闪回了自己刚刚躺的位置。
“可以了吗?”
楼兰谙用手背悄悄擦了下嘴,语气比林焉恒的语气好不了多少。
倒不是嫌弃,他纯粹就是知道林焉恒这个小心眼的人无法忍受这个动作。这个动作在他眼里根本算一种挑衅。
“在哪里?”
林焉恒咬牙坐起了身。
他感觉自己一肚子怒火和怨气,扭头看向睡在一旁的楼兰谙想要和他对于这个吻和吻后揩嘴的动作进行五百字的指责以及五百字的指正,但是他转过头,看到黑暗中睡在身边的人褪去了他重新见到他以来所有的伪装,用那张和八年前并没有太多差别的脸面向他,他一瞬间感觉所有想要说的话全部烟消云散在自己唇齿之间。
林焉恒在十四岁以前就听到过无数次楼兰谙斥责他本性是一个小气又睚眦必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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