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尹的手和脚都被严实铐住,旁边待命的安保告诉楼兰谙警察已经到了,只是林先生说先不急着把他送进去关押。
高尹被押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副随便的漠然模样,直到楼兰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大衣的衣摆扫进他的视野,他才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往上看。
楼兰谙低眸注视着高尹。
这张在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在这八年的时光里苍老了一些,所以陌生比熟悉多了三分。当年漆黑的短发如今也冒出了白茬。大概是四处逃窜疏于保养,他的皮肤有点粗糙,岁月添在眼尾和眉骨上的褶皱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更明显。
没有人青春永驻,再是记忆里熟悉的人,被五年十年的岁月风蚀,容颜都会衰老陌生到不认识的模样。
高尹率先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开口,抢占上风一样:“这些年,看来你过得并不好。”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过得不好?”
楼兰谙凝望着他悠悠反问,理了理衣襟,手指的骨节擦蹭过脖颈上的颈环。
他挥了下手,房间里的人心领神会,鱼贯而出。
“是我看起来很狼狈,还是我缺胳膊少腿?”他的目光在高尹的脸上审视一般扫荡,“反而是你。严成宇死后你躲着多少人?这些年过的又是怎么样四处逃窜的生活?”
“都是躲躲藏藏,分什么高低贵贱。”高尹嗤声冷呸。
“你都躲了这么多年了。是谁给你的命令,让你不惜冒着被抓的风险都要出现?”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出来遛弯?”
高尹的眼珠小幅度地抖动,嘴里丝毫不让:“你们这么有本事,自己去查啊。来问我才是白费功夫。”
“你以为这么多年我没有查过你?”
楼兰谙没有和他在毫无意义的拌嘴和逞强上多费口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高尹,八年过去了。对你而言,已经快要十年了吧?”
高尹脸上一闪而过不知道他嘴里会吐露什么的狐疑。
楼兰谙不急不缓把炸弹一样的字眼向外抛,把高尹一瞬间收缩瞳孔的表情尽收眼底:
“十年里,你会做噩梦吗?你会梦到那个被你抛弃的人吗?你不敢死,是怕下地狱前见到他吗?”
“闭嘴!”高尹像被踩了尾巴,表情刹那变得狰狞,锐声呵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啊?!妈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懂……”
“自己受了苦,还要帮助施暴者去把痛苦传递给下一个人。高尹,你这种叫从犯。”
“你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又不是圣人,我只是想自己活下去。”高尹喉咙里的斥声是精疲力尽的嘶哑,“如果你在那种情况下,你会和我有一样的选择的。不,不。根本别无选择!”
他嘶吼的沙哑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手腕剧烈挣扎的大幅度动作扯得手铐铁链发出刺耳脆响。
楼兰谙仿若未闻,没有往后退步:“让这件事情早点结束吧。”
“楼兰谙。楼兰谙!这些年你过得真的好吗?”
“你选择保全一个没有选择你的人。你不恨吗?你嫁给他时心里想的什么?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倒是真心祝福过你,后来听说你可笑地为了孩子死时真切地为你默哀。你看,就算像你一样选择了别人,保全了别人,也不会有好结局的。”
高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最后像是自己对自己不死心不悔改的呢喃。
一两秒的安静后,楼兰谙肯定了他不相信的那个答案:“我在那种情况下做了和你不一样的选择,你这不是知道么。”
“我不后悔啊。就像你不后悔你选择了送别人去死。我也不后悔我选择他活。”
高尹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着大幅度摇头,厌他愚蠢,不屑回答他的追问。
楼兰谙继续说:“没有人是圣人。你做什么决定和我都没有关系。只是你害了我现在还想要害我的孩子,你觉得可能吗?”
“害她?”
“你真的想让你的女儿从此就做一个普通又平凡的beta?你埋没她的未来,断送她的前程,她以后照样会恨你。你才是害她。”
楼兰谙好像被他的话震了下,嘴唇微动,半晌后才出声:“什么?”
“你和林焉恒的孩子怎么可能只会是一个beta?她身上带有强alpha的基因,又有母体omega信息素的催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beta?楼兰谙,你骗骗林焉恒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用孩子来发泄你的恨没有任何好处,你只会害了她,害了林家。”
良久后,楼兰谙眨了下眼睛。
他承认了一般,眼眸俯下来:“做一个beta有什么不好?”
“我不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因为性别就天生低人一等。”
“况且,她作为林焉恒的女儿,也只能做一个beta。”
林焉恒作为一个alpha尚且无法在那时保全自己,庄今身为林焉恒的女儿,楼兰谙无法想象她没有母亲,如若父亲也不在意,她是一个omega或者alpha会拥有什么样的人生。与其这样,还不如就当一个beta。至少林家还足够养育她一生。
“我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你说这么多就在带偏我的思考。”楼兰谙的指腹轻轻地敲着自己的手臂,“我和林焉恒的女儿是beta还是alpha亦或者是omega,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个指派你来的、真正在意她的性别的人是谁?你都山穷水尽到这个地步了,也不打算供出来吗?”
高尹把手臂搭在小幅度地抖着腿上,弓了身,喉咙里又是一声嘲讽的笑,好像天下人都欠他三分:“告诉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楼兰谙浅浅呼出口气。
他言尽于此,不再浪费时间,转身走到门边,又想起来一个人,转回头:“哦,你还记不记得吴千?”
高尹的身子难辨地在黑暗里僵了一僵,像黑夜里被风吹得惊乍断掉的枯枝。
“就是吴秋毓的弟弟。他一直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他不相信是你害死了他的哥哥。”
“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我想他一定很想和你见一面。”
天色彻底暗淡,夜色升起,黑暗中少有星光。
林焉恒靠在门外,见楼兰谙出来,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
“问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你自己找人审吧,但他应该也不会开口。”
楼兰谙面露几分倦怠,目光缓慢向亮着光的廊窗扫去:“外面还在办?”
“快结束了。”林焉恒看了眼时间,“已经送了一批人走。这个时间,孩子基本都有点困了。”
“嗯。”
“庄今呢?”
“房间里,快睡了。”
“今晚多调些人过来。你不会人手少到需要我找人来吧?”
“这些不用你费心。”
“行。”楼兰谙敷衍地点了下巴,“我想休息。我的房间在哪里?”
“你的房间?”
林焉恒觉得他大概是又轻松地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虽然这个私人庄园很大,尚且不提佣人管家住的偏院,仅是迎宾别院就有六栋,房间多得足够楼兰谙一天睡一间直到一年也不重样,但是他并没想过把其中某一间分给他。
“你跟我睡。”
“行。”楼兰谙显然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答应过什么,觉得他的回答很莫名其妙,不过还是难得好声好气,“所以你的房间又在哪里?”
“五楼。501。”
林焉恒多看了他几眼,大概是对于楼兰谙换了一副面孔之后变得柔和了一些而感到诧异。
他把楼兰谙带到了房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庄今就在隔壁,你再去看看她吧。”
楼兰谙侧目向他望来。
“她刚刚问我,睡之前还能不能和你聊一会儿。”
“她……比我想得更想你。”
“知道了。”楼兰谙说。
酒味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弥漫。
楼兰谙目光落在林焉恒身上,用手指揉了下鼻子,鼻腔里身边人身上驱散不去的丝丝酒气却变得更明显。
他皱了皱眉,忍不住嫌弃一样:“既然只有一张床,就少喝点酒。”
楼兰谙敲了敲502的门,很快里面传来脚踏在地上的匆匆声音。
庄今警惕地把门敞开一条门缝,露出脸来看清了门外的人,才把门推开邀请楼兰谙进去。
林焉恒没有跟着楼兰谙来,这让庄今变得更含蓄了一点。她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不厚的棉质睡衣,视线低于楼兰谙的眼睛,落在他的鼻梁。
“姐姐。”
楼兰谙其实一直对她的称呼感到奇怪,顺口问她:“为什么一直叫我姐姐?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应该算是叔叔阿姨辈吧。”
庄今却不觉得自己的称呼有问题,实话实说:“因为你看起来和千雪姐姐年龄差不多大。”
楼兰谙反应了一会儿她嘴里叫着姐姐的人是谁:“你叫她也叫姐姐?”
“为什么不叫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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