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仪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道:“我不爱你,你不用再跟着我,如果你需要,我现在把玉哨给你,我们分开。”
“我知道,嫂嫂,你说的我都知道。”傅昀辍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仍是程亮,温和得捧起他的脸:“可是,是我决定要爱你,是我决定要追求你,是我决定要跟在你身边,你不欠我的,爱不是枷锁。”
宋瓷仪被迫抬起头,睫毛扑闪扑闪,牙齿咬着下唇又松开:“你不懂我的意思,你走吧。”
“嫂嫂,冷静下来,你只是害怕我们也会像贺文卿一样死去。”
宋瓷仪右眼皮一跳,狠狠挥开傅昀辍,蜷起手指叼进嘴里,有什么东西和他的猜测有所偏颇,至少他以为傅昀辍会怒火中烧恼羞成怒。
可傅昀辍眼里只有真诚。
傅昀辍看出宋瓷仪的焦虑,心里悄悄冒了个泡。
傅昀辍认真道:“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
“就是会担心彼此的生死,却不会对对方有任何想法。”
“这个界定很微妙。”
“朋友是会因为对方死讯而心痛,爱情是会甘愿为对方去死。我答应你,珍惜生命,只做朋友,不谈爱人。”
宋瓷仪愣了愣,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贺文卿:“好。”
傅昀辍惨淡一笑。他又一次想到卫引之的话,却无可辩驳:“外面还在交战,我们不如等声音远些再走?”
“好。出宫的路你们记得吗?”
“之前和贺文卿满宫画画,熟悉的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命出去。”
“先试试吧。在这儿也是死。”
“不过现在六皇子没了,我们就算找到遗诏接下来要如何做?”
宋瓷仪咬紧了唇,他昨晚确定傅言商没想让他死。或者说,他确定傅言商能料到自己会和贺文卿相处不错。
按照计划,他今日会救下贺文卿尽可能分散皇帝手里的兵力后,和镇北将军联手扶贺文卿上位。
但贺文卿死了,一切计划都被打乱。
贺文卿的话浮上心头。
如果傅言商一开始就认定贺文卿有胎毒不能长命,为什么又非要把贺文卿送到自己眼前。
宋瓷仪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荆芥身上。
傅昀辍心领神会将人提过来。
宋瓷仪阴沉道:“如果你不想我去猜测傅言商想拿我的人头和所有昭宁军的人头献祭换个活路,就把你知道的,你主子交代的都吐干净。”
荆芥和禁卫军两次交手他都不遗余力,身上的伤自不会少。
但他还是坚持跪下:“荆芥不过暗卫,主子的心思属下真不知晓。主子的交代属下已经全然告知郎君,无论郎君去哪,荆芥都誓死相护郎君性命。”
“把你主子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一遍。”
“贺公子命苦,务必让他走的开心,一切听他吩咐。万记以储君为优先级,不得违逆储君之意,任何时候保证储君安全。”
傅昀辍闻言瞪大眼睛,不自觉骂了一声操。
宋瓷仪仰头,只觉得肺腑里有一股浊气如何也排不净。
原来,抢贺文卿命的人一直是自己。
玉哨的血迹还未干涸,贺文卿早就猜到了吧。
他是以什么心思和自己相处?又以什么心思把玉哨交给自己?
傅昀辍道:“贺文卿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是吗?”
他啊,早就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注定是个烂人。
很久,外面的打斗仍未歇。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
“有人!”傅昀辍警觉道:“并不是士兵。”
门被推开,江公公看见三人着实欢喜:“哎哟,我的三位祖宗,可算找到你们了,老奴现在带你们出宫。”
宋瓷仪眸光一暗,傅昀辍抽出短刀将人擒住:“杀吗?”
“哎哟,你为啥老奴别杀,我是傅丞相的人。”
宋瓷仪将他从头看到尾,真是衣冠楚楚,外面打斗声激烈如此也毫不影响,蹙眉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有密道。”
“撒谎!坤宁宫还在大火。”
“奴才不敢撒谎啊,不敢啊。奴才就没听过您说的那条密道,奴才说的是从宫门奴才自从公主夺嫡后就一直藏在密道里,直到刚刚听到外面有变数才敢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密道的?”
“密道就是奴才挖的呀。”
第36章 棺椁
世界上有一个人,他攒了很多钱,但是他的身份注定他是个下等人,再如何用华贵之物装点自己,也会被人在后面骂一声狗仗人势。他没有因此而苦恼。他发现哪怕是平京首富,也会被骂一声贱商。但若是首富的家业流传几世,到某一孙辈终于败光,世人反而会惋惜道——“也曾是个大家。”
他没读过书,分辨不出里头的恶意。
于是他自以为是得找到了出路——重构祖宗计划。
祖宗不争气,自己这个小辈得给他们抬身份。
计划第一步,先跟自己爹娘太爷太奶上几柱香说声对不起。香上了一半,想起自己好像也没见过他们。他有记忆起就是老太监买的干儿子,老太监没熬到被赶出宫的年纪就被打死了,他补他的坑。
于是他赶紧吹灭了香,把剩下能退的香给退了,但还有一大半被他燃了,惋惜得他晚上都没睡着觉。
计划第二步,给自己的祖宗挖个棺椁。
世家的祖宗都是埋在棺椁里,无论自己的祖孙多么落魄不堪,他仍守着他的金子安然理得。
这个计划很难,他主子又升了位分,他出不了宫。
某个平淡的夜晚,他终于舍得拿出他攒的一小部分钱买了一壶好酒,听说这酒朝里好多大人都喝不上,一晚上他和他的干儿子喝了个痛快,将自己中道崩殂的计划吐了个干净。
他的干儿子比他聪明点,豆大的眼睛一亮:“爹,咱就在宫里挖,让咱祖宗也住进紫禁城,可比外面神气。”
于是两个小太监从自己住的屋子开始工程。
他们白天照样当差,晚上就轮流挖,当然他们对钱更加吝啬。自己身上的衣服补了五六回不舍得换,攒点钱就往坑里扔。
迟早有一天,他们能给祖宗买个三层棺椁。
在他们看来现在苦点没事,等众人知道他们有一个神气的祖宗就埋在紫禁城,也知道他们的身世,他们是被迫落魄,被迫当太监,世人便不会觉得他们有钱是不对的,他们更能心安理得。
计划第三部,落魄的大家族,首先要大。
也就是说,光有两个人承认这个祖宗是没用的,他们得找到更多人来证明自己祖先的厉害。这倒是不难,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以及跟他们有一样苦恼的人。
老太监算好的,跟了个得宠的主子,俸禄也不少。可大部分宫女太监干的最苦的差事,俸禄还要被大宫女太监盘剥,大宫女太监攒了钱指望着到了岁数被扔出宫能买个好屋子,还没等到那时候,病死了累死了。尤其是太监熬到出宫的,发现自己早就不知道正常人的生活该怎么过,无儿无女没跟的,死了就被人扔去乱葬岗了。
于是他们怨来怨去,只怨自己出身太差。
一旦呢,一旦一个空棺椁真的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呢。
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抱团取暖,互认有些撑不住的被就地埋了,和‘祖宗’埋在一起。‘祖宗’的棺椁没着落,他身边躺着的子孙倒是多了不少。
但他们都相信,只要有一天挖成了,他们就能摆脱下贱的名声,他们的苦有处可诉。
“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等铁杵子传到江贵手里,这条太监宫女陵自老太监的住所挖到了宫门外。
恰好,老太监当时就是澄明宫的太监。
宋瓷仪,傅昀辍和荆芥跟随着江贵穿梭在一条极其粗糙,却又极其像个陵园的地道。偶尔会路过粗劣的空棺,是活人给自己留的,最后也没躺进去埋地里。大部分的路都窄寄了,江贵肥胖的身子在里头挤啊挤,挤的满头大汗,好容易走到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江贵道:“这里本来想放的是祖宗的棺椁。”
“你既说这是你们的秘密,傅言商又怎么会知道。”
江贵尴尬得擦了一把汗:“知道这条宫道的人到底不算多,一年前宫变突然,宫里大换血,就剩奴才还知道这件事。奴才想着若是被发现了,皇上说不定会以谋反罪论处,奴才就没敢再挖,偶尔还往里填点。”
傅昀辍毫不留情拆穿道:“嗯。你胆小怕事,不仅把干爹干娘埋在这里的钱拿了,还靠着这条路出宫挣了不少?”
江贵讪笑道:“不多不多,奴才没胆子偷御物去卖,就敢去黑市上卖点宫里人的闲话为生,结果被傅相盯上,连密道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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