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商消失,皇上调集所有可用兵力,宋瓷仪想到的唯一自保方法便是引得内战,再以外战止内战。
偏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个晚上,他收到傅言商的信,纸上全是北境奇木的气味。
宋瓷仪不愿自作多情,尤其当时所有证据都在说再信任傅言商下去会有多愚蠢,但还是在给阿树的叮嘱中加了一句——“注意傅言商,恐有变故,若是可用,且听他吩咐。”
话音落下后,他自己先有些不自信。他从未和傅言商彻夜长谈,探讨对一件事的看法,然后酒过三巡彼此互称知己。
他冲动行事依据的一切不过是情感,一种最不可信的东西。
对于一个无所依靠的玉人,够了。
他再一次被推到了花船中央,要靠所有人望过来的第一眼神瞄准猎物,他本该得心应手。
可涉及傅言商,他的把握削弱至三成,于是从吩咐下去后的每一天,他都真心乞求上天能让他和傅言商心意相通,别留他一人颅内高潮。
后续下狱,囚禁,外战,一切的一切都未出格。
宋瓷仪曾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也不止一次骂自己愚蠢。
傅言商留下的玉哨,他不敢用。
一边想着傅言商不可能做亡国奴,一边想他们这种人有什么不可能,真真像是一块怀玉的石头被赌徒切开。
时间在流逝,他只能加深皇上和公主对傅言商的恨意。
用傅言商曾经的手段逼傅言商做第三方。
他不停换阵营,拖延时间,愈加绝望,直到昨夜,奇迹出现。
不是自己的独角戏。
傅言商留下的线索指向北境,他瞬间明白北境今日恐有异动,再无其他办法下他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需要承认的是,即使昨夜二人将话说到再无可说的地步,他的心里还是给怀疑留了一寸余地,直到刚刚才消失殆尽。
无论中间傅言商有没有背叛过,都不重要了。
傅言商只会是他的盟友。
他们没时间去纠结情爱,赌桌面前骰子还在转,利益共同才是上上之策。
第35章 储君
宋瓷仪手起刀落和傅昀辍荆芥解决掉最后一个禁卫军才稍微松了口气。几人都受了不小的伤,好在还有药膏。便趁着乱军还没打进来的间隙,稍作休整。
贺文卿有些不自在,宋瓷仪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他的手里:“六皇子,脑子清醒些了?”
贺文卿摊开手,是一只雕琢精致的玉哨。
傅昀辍眸光暗了又暗,荆芥手下一抖,药涂多了,疼的倒吸一口气。
贺文卿看他们的反应也猜到东西不一般:“是什么?”
“不知道,傅言商给的。”
“那是好东西。昭宁军令?”
“大概率是昭宁军,小概率是一只狗,不排除单纯小孩玩具的可能。”
傅昀辍绷着脸,掏出自己的玉牌。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两东西出自一块玉料,傅昀辍道:“这是我小时候母亲给的。”
“看来是一只狗。”贺文卿忍俊不禁道。
从被太后关起到亲手杀了太后,心上被反复烙烫,一瞬间灭顶的疼过去,到脱口而出时都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剩下的每一天都要承受流脓结疤的痛痒。
还好,宋瓷仪没问。
还好,他们都没问。
荆芥在一旁,听的有些急。
按照主子鬼一阵鬼两阵的性格,不跟宋郎君说这是玉势就不错了。
但皇上都猜到了,宋郎君哪怕是瞎蒙也能蒙到答案啊。
傅二公子也掏出来了,他也不知道?
荆芥快操碎了心,于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开口道:“玉哨是昭宁军令!昭宁军不听皇命,只听哨令。”
没人鸟他。
贺文卿握紧玉哨,咧开了个笑:“宋瓷仪,你不厌脏了?”
“活人才讲体面。”
“也是。”贺文卿笑意加深,真心实意的笑,他抬起头看宋瓷仪,看傅昀辍,看荆芥,笑意越来越浓,一口血从他的嘴里咳出:“早说,害我忍得这么辛苦。”
宋瓷仪猛的扶起要往后栽的贺文卿,傅言商慌张探他的脉象,脉势渐微,贺文卿还在笑着咯血,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宋瓷仪慌张得扒开贺文卿的衣服反复检查,没伤:“内伤?我背你去找太医,傅昀辍,荆芥你们两个殿后。”
“不。。不用。”贺文卿虚弱道,血咳出去,身子倒是轻了不少:“宋瓷仪,你才是蠢货,宫里打成这样,太医早逃命去了。”
“那出宫,总会有办法的,我扶你起来。”
贺文卿握住宋瓷仪的手,不让他动:“我不想动,你也别折腾我。”
“起来,起来就会有办法!”宋瓷仪真急了。
他从没想过让贺文卿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贺文卿死会这么难受。
“呵呵呵,我不想想办法了宋瓷仪。”贺文卿低低笑着,满不在乎道:“你不能总强求别人接受你的想法,我我今天啊,就是不想活了,真心的,你们陪陪我。”
咸鱼的样子一如刚入宫。
宋瓷仪将人头搁在自己膝盖上,尽量让他躺的舒服点。
“我啊,早就认命了。你们刚进宫就扇我的几巴掌倒是让我做了场梦,好像真就成了皇子,扬眉吐气似的,现在才清醒了。”贺文卿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得讲。
想到什么讲什么,外面打斗声音愈近,谁也没管。
傅昀辍起来把门窗关上。
宋瓷仪低垂着睫毛,听不出话里的情绪:“对不起。”
贺文卿又低低笑道:“当时咱俩的关系哪怕你知道我下一刻就死你也会扇我的,我不怪你们。我是胎毒,生下来大夫就说我活不长的。我小时候还想,要是有一天,我就这么吐血死了,我爹会不会后悔。。。算了,不讲了。”提起爹娘,贺文卿的脸上划过一丝痛苦,眉头微簇,又是一大口黑血,宋瓷仪的衣服脏了,贺文卿还拽着衣服擦了擦嘴。
等擦完了,宋瓷仪把自己的衣服扯了扯,让他的头搁在一块干净的地方。
贺文卿低低笑道:“我就说傅言商一边吐血一边表白你肯定能同意,你们和好了吗?”
“嗯。”宋瓷仪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没说自己昨晚还想着辅佐贺文卿登基后就分道扬镳。
“那就好,其实从一开始你们找我,我就觉得你们猜错了。傅言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计划让我当皇帝,他明知道我活不长的。”
宋瓷仪睫毛微颤。贺文卿的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冰封的内金湖,冰花炸裂:“傅言商知道?”
“嗯。宋瓷仪,你们根本没和好。”贺文卿闭了闭眼,仿佛眼前的人是他不成器的孩子:“呵,如果当时你真的和傅言商共谋,我可能咳咳咳。。”
贺文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胡乱得糊了他口鼻,顺着脖颈往下,他突然抓住宋瓷仪的手,将玉哨塞进宋瓷仪手里:“宋瓷仪,人死了,谁是六皇子都行。”
“贺文卿!”
“我不想。。。埋进贺家。。”
翊朝十六年一月,宋瓷仪在一场莫衷一是的宫变中,荒谬无力得认清一个事实——人力对抗不了生死。
宋瓷仪无父无母,无求而不得,无悔而不及。
他没办法淡漠得解释自己现在的情绪,他不是没见过人死在面前也不是没杀过人,但他的心空了一块。
外面短兵相接,鏖战正酣。一支乱箭射进宫门,好在没人进来。
荆芥有些焦急:“吹哨子吗?”
“不,现在对外面任何一路军马来讲,昭宁军都是威胁,他们若发现贺文卿的死,决定一致对外,于我们终究是个不小的麻烦。先找遗诏。六皇子要光明正大得记入史册。”宋瓷仪用自己的衣服将贺文卿的脸一点点擦干净:“书上说,人要光明正大。”
傅昀辍总觉得这句话不大对,但没说什么,和宋瓷仪将他小心安置在贵妃椅上。
傅昀辍知道宋瓷仪难过,想要抱抱他。
宋瓷仪突然直视傅昀辍,无比认真道:“傅昀辍,很抱歉我骗了你,我没有失忆。我是个烂人,只想着撒谎就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却从来不会考虑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困扰。昨晚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是我不喜欢你,没办法与你回馈相同的情感,所以很抱歉。”
宋瓷仪说完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也许是贺文卿的死,也许是再不说就没机会,或者只是所有心绪纠缠在一起,再不做一点什么宋瓷仪就要尖叫了。
他认真盯着一双澄清的眸子坦诚自己作下的罪孽,期待着自己的审判。
傅昀辍眨了眨眼,短暂得啊了一声,随后别开眼道:“我刚刚想了一下,遗诏应该不在宫内,我们得趁外面还在打时出宫。”
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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