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他都陷入无尽的自责中。


    自责没用护不了宋瓷仪,自责一年前不该丢下宋瓷仪,更自责不该带宋瓷仪回平京。


    自责到最后成了现在黯淡而割裂的样子。


    皇上适时道:“好了傅昀辍,一家团圆别哭哭啼啼的,也快用膳了,今日就别糊弄朕了,做些好的,我和宋郎君有话要说。”


    宋瓷仪本以为傅昀辍还有的闹,不想傅昀辍真就将宋瓷仪稳稳放下:“晚膳想用些什么?你身上有伤口不宜吃发物,熬点骨汤好不好?”


    “都好。”


    傅昀辍便不再多言,拉着荆芥去准备。


    宋瓷仪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皇上道:“时间虽短,傅昀辍成长倒快,可见是真为你着急啊。”


    宋瓷仪淡淡道:“坤宁宫和澄明宫储备充足,看来皇上高瞻远瞩。”


    “朕应该庆幸朕的皇妹是冬日造反,要是夏天你可就没口福了。”


    宋瓷仪不置可否,收回目光,问道:“皇上有事不妨直说。”


    皇上笑道:“‘当侍明君,不敢有辞’,朕好奇宋郎君愿意侍的明君到底是谁?”


    生死不明,闲话却能一字不差复述。


    宋瓷仪面上不显,道:“翊朝君主是谁,宋某便忠心于谁。”


    “既如此朕现在就写禅位诏书,送你回去安心复命。”


    “宋某愚钝,以为皇上肯在澄明宫见我必是没打算送我回去,宋某亦然。”


    “宋瓷仪朕说过你很有趣。”皇上爽朗得笑了:“你现在不自称臣妇了?”


    “平京可用将才尽数去讨傅言商,皇上还将其看为臣?”


    “没办法,昭宁军还在他手里,这样的人失踪朕不得不防。”话毕,皇上着重看了宋瓷仪的反应,见他面露诧异,才惊讶道:“不会吧,傅言商连枕边人都瞒着?不过也是,昭宁军素有鬼兵之称,能调兵者,别说篡位,就是现在进军北境也不在话下。不过他们不认皇家,只认傅姓。”


    “皇上可知北境压境?”


    “哦,竟有此事?”皇上的诧异看起来比刚刚真:“朕的皇妹岂不是内忧外患?”


    宋瓷仪没应,转而问道:“若是皇上当时抓到人呢?”


    “杀了。”皇上见宋瓷仪垂下眼眸,道:“他算计你到今天,你不会还在意他?”


    宋瓷仪摇了摇头:“傅昀辍无辜。”


    “放心,朕不会牵连旁人,包括你。”皇上真心道:“傅言商此人心计颇深,朕当时确实一心除之。不过现在,就看他和皇妹哪个先登基喽。哦,也可能当个亡国皇帝。”


    “皇上甘心认命?”


    “不然呢?朕就靠这点禁卫军在手,插翅难逃。”皇上故作洒脱道:“宋瓷仪不会后悔了吧?”


    “不。”


    “呵,后悔也没用,朕不能放你走,有你在傅昀辍和荆芥还能帮帮朕。”皇上乐呵呵道:“说不准昭宁军打进来看见傅昀辍还能手下留情。”


    “皇上万岁。”


    “荆芥也忠心,你让他走他没走,还怕你生他的气。不过他的身手,不见得是寻常暗卫啊。”


    “傻人有傻福。”


    “哈哈。”


    “皇上,贺文卿素日体弱,本就无甚旁的心思,先皇后之死又对他打击太大加之从高空坠落,还请皇上告知情况如何?”


    “本就没什么可瞒的,不过是有些不堪入耳。”


    第33章 爱


    公主意识到自己被骗那个晚上,砸了养心殿所有能砸的东西,女官在旁边记着发火的时辰,竟发现比上回短了不少。


    重赊月乱砸了一通,身上正是热着,一股子风吹进来,重赊月打了个冷颤,人也冷静不少:“贺文卿呢?”


    “一直被关在寿康宫,太后娘娘自先皇后薨世后,就不许任何人打扰。”


    “先皇后还没下葬?”


    女官欲言又止,斟酌着开口:“听太监说太后命贺文卿跪在先皇后跟前什么都不干,每两日给一次吃食,都是肉泥。”其他再恶心的,女官说不出口。


    重赊月冷笑一声:“法华寺高僧献了个通灵的法子,不说起死回生也是死意念相同,施法时不许有外人,你去告诉母后,本宫正好借贺文卿一用。”


    “是。”


    重赊月闭了闭眼,她不信坤宁宫当真如铁桶一般。


    坤宁宫内,皇上用了膳已经睡下。


    宋瓷仪,傅昀辍,荆芥回到澄明宫,坐在最常坐的圆桌前,一切陈设如旧,物是人非。


    傅昀辍道:“嫂嫂就这么确信,重赊月一定会带贺文卿来。”


    “据我观察,重赊月虽有成算却易急躁,所以我来时特意提醒了贺文卿,她必然愿意一试。”


    “好,你看人总是没错的。”


    闻言宋瓷仪有些诧异,换做平常傅昀辍应该说要去寿康宫将人捆来,现在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得听自己说话。目光偶尔略过自己脸上的伤,宋瓷仪不自在道:“不碍事,别再自责了。”


    “嗯。”傅昀辍闷闷的。


    荆芥一根筋:“把贺公子救回来,我们还原计划行事吗?”


    傅昀辍先反驳道:“不可。”说完才小心翼翼得看了一眼宋瓷仪,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不提这几日的折磨,就当时他跳下去时,看起来就不对劲,能活着就好。”


    三人回忆起那一夜,都不禁沉默了。


    宋瓷仪道:“现下是要靠皇上的,明天看他如何再做打算,先睡觉吧。”


    宋瓷仪率先进了屋子,要关门时见傅昀辍也跟着走到门口,荆芥已经回了屋子。


    宋瓷仪疑惑道:“有事?”


    傅昀辍摇了摇头,努力挤出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悲伤:“我想替你守夜。”


    “明日恐有变故,这里有皇上的禁卫军,你回去休息吧。”


    傅昀辍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门口,留给宋瓷仪的背影颇为倔强:“你放心睡吧,我就在这不会打扰你的。”


    他没说,他睡不着。这几日一闭上眼,就是宋瓷仪被带走的情形。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自己总凭着年轻气盛空口而谈,却早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他保不了宋瓷仪平安甚至还没一块平安符管用。


    甚至他开思索起卫引之的话——因为夫人需要自己才会留在身边。


    他用这句话不停安慰自己,宋瓷仪还需要自己,却不敢真的问宋瓷仪——会不会,会不会其实自己真的没用。


    但他不会开口。


    他不想宋瓷仪再为了自己不值一提的私心而烦扰。


    宋瓷仪偏了偏头,往日他不会管,但是今夜有些冷,他不由分说得捧起傅昀辍的脸,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傅昀辍陡然睁大眼睛,见放大的一双眸子平静无波。


    这一吻不含情色,是类似于动物之间舔舐伤口的本能。


    傅昀辍明白,心照样化了大半。


    见他眼里恢复神采,宋瓷仪也不多言,起身回了屋子。


    傅昀辍背着他,道了声晚安,没听到回应,屋子门砰地关上。


    傅昀辍揉了揉被宋瓷仪摸过的脸,耳朵悄然红了,觉得今夜也不怎么冷,便打起精神坐在一旁守夜。不敢出声,生怕扰了屋里人的好眠。


    空窗坐落三更月,炉焰犹然煖气蒸。


    去你大爷的好眠。


    宋瓷仪刚一进屋就被黑暗里的人从后捂着嘴抵在门上。


    身后人一只手捂住他大半张脸,留下一双眼睛因为呼吸不畅泛起了红,却依旧能透过门缝瞧见外面傅昀辍安安静静的背影,另一只手捞捞锢着宋瓷仪的细腰,将他弯曲成一个浪荡的弧度:“小仪真是喜欢傅昀辍呢,现在还在看诶。”


    宋瓷仪呜咽得反抗,试图撞在门上弄出些动静然挣脱不开傅言商的禁锢。


    傅昀辍耳力极佳,听到有不对劲的声音,狐疑得凑近些门,却没唐突,而是站在两步外问道:“嫂嫂,发生什么了吗?”


    “呵。”嫂嫂一词成功换来傅言商冷笑,手指伸进宋瓷仪的嘴里,不管宋瓷仪毫不留情得啃咬,夹住他的舌头撒娇似的晃动:“跟他说你没事,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宋瓷仪岂会理他,不顾自己舌头发起狠来,一双腿又踢又踹。


    傅言商无奈,只能掐着他的下巴扭过来与自己对视,宋瓷仪被挤成一只包子脸根本开不了口,傅言商见状笑着低声道:“还是你想在今夜就告诉他其实你没失忆,一切都是骗人的,小仪的谎话张口就来,你顺便猜猜刚刚吻你时心里在想什么,啊呀呀,傅昀辍好可怜,他受了刺激刚有些好转听完会直接上吊吧。”


    宋瓷仪冷眼瞧着傅言商笑眯眯的眼睛,一副算定了的样子,还是记忆里那副让人讨厌的样子,丝毫让人想不起来已经一个月没见过。


    门外傅昀辍已警觉得又进一步,试探道:“嫂嫂?”


    再进,就是要推门而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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