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昀辍受不了宋瓷仪的关心,便故作轻松道:“先帝自然没什么好心。但母亲说昭宁军会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留着我还算个钳制,于是我就被送进了宫,当皇子们的伴读。”


    皇子公主又会如何欺凌一个罪臣之子,傅昀辍没提,宋瓷仪也想的到。


    傅昀辍现在的开朗,反而让宋瓷仪鼻尖一酸:“那,傅夫人呢?”


    傅昀辍强扯的笑意也撑不住了:“我再见到母亲时,她就死了。”


    记忆中的母亲十分在意体面,会穿平京最时兴的衣裳戴新出的首饰。她不算温柔,谁惹到她定要睚眦必报,一张嘴能将人骂的翻来覆去。父亲常年征战,母亲很少会说想念,也很少给父亲写信,父亲给家里写的信倒是多,腻腻歪歪的,母亲不让他们看。而母亲回信总是一句——家里挺好,别老分心,早点回来。


    他小时候还想去偷看那些信,但它们都被锁在精雕匣子里仔细得收在母亲的妆奁里。


    他不仅没看着,还被傅母打了出去。


    哪怕到了大牢里,母亲也没哭,看见父亲死了也没哭,也不让傅言商和傅昀辍哭,让他们省点力气,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傅昀辍恨,但母亲不让他恨,也不让他提报仇。她逼着他任何时候都要笑,要活着。


    傅昀辍做到了,但母亲没有。


    等傅昀辍再见到母亲时,鲜活的人躺在棺椁中,眼睛瞪得老大。


    那年傅昀辍八岁,伴读三年第一次出宫,是为了奔丧。


    傅昀辍哑了嗓子:“是傅言商杀了母亲。你真的认为傅言商会主动留下把柄给皇上?他可是能亲手杀死母亲的人。”


    傅昀辍记忆里的傅言商是什么样子,八岁时会张开手,等着一只蚂蚁慢吞吞得趴在自己的手中。如果它不动了,就给他一点自己也不舍得吃的糕饼屑,等它完全落入自己的掌心,再把它圈起来,看着它在一个简单的圆里晕头转向。然后再慢慢得磨捻,蚂蚁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消磨,莫名的满足感与之后极大的空虚占据着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会学着弟弟的模样,哭着跟自己的母亲撒娇说自己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


    但他的眼神是冷漠的,毫无怜悯的。


    后来傅言商同样的眼神冷漠得对傅昀辍说:“母亲?母亲已经解脱了。”


    他无法站在一方视角去评判傅昀辍回忆里的任何人,但他不想看见傅昀辍这幅样子。


    傅昀辍大块的身子塞在宋瓷仪的怀里,两人沉默的拥抱着,谁也不说话。


    好半晌傅昀辍才回抱住宋瓷仪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宋瓷仪没推开他,甚至是抱紧了傅昀辍:“你已经很厉害了傅昀辍,傅夫人在天有灵看见你会高兴的。”


    傅昀辍翁声道:“母亲说爱一个人最后的期盼是希望对方好好活着,我希望你活着。”


    宋瓷仪没应,双手插进傅昀辍的头发里,将人几乎揉进自己骨血的力气。


    傅昀辍一时间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安心,他不再是搂着一盈风的人,他能感受到宋瓷仪的温度:“别怕,我会陪着你。”


    “好。”


    傅昀辍不再说话,他贪恋这一刻的宋瓷仪:“可不可以离傅言商和卫引之远点,我会难过。”


    宋瓷仪轻轻得哄着傅昀辍,几乎像一个母亲扶起了摔倒的孩子之后做的一切,然他的目光落在门外,哪有一丝温情。神态睥睨,眼里有玩味的笑,托着嗓音近乎呢喃着:“可以吗?”


    门外傅言商耸了耸肩,一直勾着唇,冷冷得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弟弟密不可分的纠缠,自虐一般不知看了多久,还有心情回宋瓷仪一个嘴型——‘都行’。


    宋瓷仪呵笑了一声。


    二人交汇的目光,分毫不让。


    ——‘傅言商,你不告诉我的,会有人说。’


    ——‘当然,但我说过没人会比我更忠诚。’


    怀里的傅昀辍当然不知道宋瓷仪在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你失忆了。”


    “我现在记得你。”


    傅昀辍突然紧张道:“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宋瓷仪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还是傅言商的妻子。”语气中被很好的揉进了纠结,难过,甚至是隐忍。


    傅昀辍慌张得安慰着宋瓷仪:“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回答,我会在你身边。”


    “这么说,我好感动。”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音色都湿润下来。可是门外青天白日的光打在宋瓷仪脸上,只有冷漠的神情,甚至在与门外人对视时,勾唇一笑。


    ——‘好样的宋瓷仪。’


    ——‘彼此,傅大人。’


    怀里的人不安得动了动:“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很高兴。”——‘傅言商,你的弟弟确实更可爱一些。’


    傅言商无奈,甚至是宠溺得无声笑笑。


    傅言商并不会担心宋瓷仪因为几句话就偏爱傅昀辍,因为他虚伪的关心人的姿态和自己一模一样。


    虽然初遇的第一面傅言商便确信宋瓷仪是同类,他还是去扬州将人查了个彻底。


    玉人不是傅昀辍想的风花雪月。


    他们从出生就对正常人生没有概念,乐器,舞蹈,甚至是神态举止的训练,每一项都要做到最好,否则就会被处理。


    赌玉剩下的石头,命好的会被仍在路边,不好的会被恼羞成怒的玩家砸碎。


    所以对于玉人来说,他们追求的只有活路,对除了自己的一切都缺乏共情能力,能做到的就是在人开心时陪笑,难过时安慰,一举一动都是规训出来的模板,蹩脚得学着人类。


    宋瓷仪要更疯一些。


    傅言商见到了其他玉人,他们对于宋瓷仪充满了畏惧。


    前朝流传的一只舞需要舞者身软如绳,传言是前朝贵妃绝学,现今舞蹈大家也只能做到九分。所以,宋瓷仪敲断了自己胳膊上的骨头。做到十分。


    闻言,傅言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一样激动。


    宋瓷仪和他是一样的人。


    十一岁,面对母亲痛苦的责骂,埋怨,求救,然后再道歉,他可以做到平静得端给母亲一碗毒粥,告诉她喝下就解脱了。


    信其者,其将叛之;悦其者,其且役之。


    与傅昀辍相比,他确实坏事做尽。所以他应该得到的比傅昀辍更多才对啊,宋瓷仪也不应该只做一个玉人。普天之下这么多人,老天偏让他们二人相遇,是不是,他们互为彼此而生。


    傅言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宋瓷仪仔细听。


    下一刻,傅昀辍闷声道:“嫂嫂,其实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你。”


    ?


    宋瓷仪一愣,便听傅昀辍继续道:“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你还救过我呢。”


    “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等嫂嫂恢复记忆就会想起来的。”


    宋瓷仪眼眸瞬间沉下来,他的小时候是在一段段乐曲声中度过的,他不记得傅昀辍很正常,但问题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傅言商孤身站在冷冬里,淡然得看着宋瓷仪,没了平日严肃冷峻,也没有与宋瓷仪相处时装痴的温和,是与宋瓷仪同样的一口古井,仔细看,里面还有宋瓷仪的影子,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再遮掩一切情绪,由着宋瓷仪从眼睛看进他的心里--‘等我回来。’


    所以说,夫妻做成他们这样真的很奇怪。生离死别的时候谁都不需要可怜,盯着棋子斟酌着,说着鬼话。


    什么。他一直有一个可怕的不切实际的猜想。很荒诞,但是有可能面前的人就知道,他知道。


    宋瓷仪努力去看傅言商,但后者神情如旧不再开口。


    场景入画,勉强可提上惜别二字。


    瞬间,宋瓷仪卸了气,因为他竟然真的在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睛里找到了浓烈的爱意。


    任何感情无论是遮掩了几层面纱都骗不了他,所以如果将爱算进赌注里,留在他面前最好的选择竟然只剩下了与傅言商同盟。


    和他们初次相见一般,逃不掉,挣不开。


    --傅言商,你可别让我失望。


    一缕斜阳刺破轩窗分割于两人之间,日升,日晷转了一圈再次回到起点。有人憧憬自由与爱,有人却要被迫走向一个人安排好的未来。


    有史料记载,当朝丞相傅言商于仁康一年十一月最后一日由皇帝御赐半幅亲王仪仗亲送官船至渡口。傅言商骑马而来,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就摇玲珑。然,除太医院院首卫家公子卫引之受傅相正妻傅宋氏所托相送,无出其左右。送别之物除包袱细软,外含一首簪花小楷誊抄小诗——“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


    傅相阅之,不显喜悲。闻傅宋氏情难自抑,恐御前失仪,未亲相送。


    后又闻其“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再难掩情绪,拜谢圣恩,官船离岸,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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