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宋瓷仪下了结论:“傅昀辍,你在吃醋。”


    傅昀辍笑了,笑得惨淡。宋瓷仪是多么残忍,他的语气又是多么正常,像是稚童在成长的某一天突然明白语重心长的大人话语中的含义。当然,不是怕宋瓷仪喜欢蛇,是怕宋瓷仪喜欢送蛇的人。可他的难过早超过了这一点程度,或许是一年醋意与恨让他已然草木皆兵:“我是觉得你有些陌生。从前的你。。”


    “我跟你说过我记忆有问题!”宋瓷仪不耐烦道。


    傅昀辍没回,耸拉着头,像刚淋完雨的狗。


    宋瓷仪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对不起了傅言商,他理了理衣领,语气放缓了很多:“你的出现让我很开心,开心是如果我的记忆出现问题,我就可以告诉自己,现在一切并非源于我的本心,我所见之世界被动得承受着他人的手笔,我很开心有人还记得我。”


    清和舒缓的语调与柔软的黑发足够让傅昀辍忽视他这段话语中的精修成分,但还不够,傅昀辍想说什么,但总是抓不住,他放不下,也不知道放不下什么,心里像蒙着一团雾,有些话始终说不出口。


    好在宋瓷仪不急,沉静温和道:“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没办法很快适应你的出现,我需要一点时间。”言及此,宋瓷仪微微歪头,晃了晃脚链:“傅昀辍,帮我想想办法好吗?”


    去他的傅言商。傅昀辍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不愿意承认什么。


    但宋瓷仪向他求助,他便不会抛下他。


    他看着宋瓷仪无辜的眼睛,甚至觉得自己真是混账,让宋瓷仪这么难过


    傅昀辍单手将脚链绕在臂腕之上稍一用力,传言将宋瓷仪锁在傅言商身边的这条银链便断了,傅昀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其他的时候,宋瓷仪需要自己:“嫂嫂,走,我带你出去玩。”


    一出门,卫引之和陈管事还等在外面,老管事见两人要出门不由得有些急,即使对上傅昀辍杀人的目光也不得不小心翼翼道:“郎君,大人那边。。”


    一早上,傅昀辍又是闹后院又是要带走宋瓷仪,卫引之还等在外面,这其中哪一件事被傅言商知道了怕是自己小命都不保。


    宋瓷仪当然知道老管家想的什么:“今早的事务必如实回禀傅丞相,放心他不会责怪你们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总要登门赔礼致歉,叫几个得力的小厮跟着,我与傅二公子亲自挑选歉礼方显诚意,去吧。”


    有宋瓷仪的保证,老管家哪还有不放心的。


    傅昀辍啧啧称奇:“傅言商如今与贺文卿打的火热,我还担心府里下人拜高踩低会薄待嫂嫂,如今看他们倒是忠心。”


    “嗯,该赏。今日阖府每人各赏半月月钱。”


    “谢郎君。”


    一旁的卫引之顺手拿出一份礼单递给老管事:“刚好,我早晨无事列了一份适合赔罪的礼单可做参考。”月白的袍衫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出暗绣的银色白莲,傅昀辍猛地发现竟是和宋瓷仪今日身上的衣服出自一块布料!


    宋瓷仪粗略看了一眼礼单:“多谢。”


    卫引之笑笑,态度既不傲慢骄矜,也不卑微讨好,两人之间倒是格外地熟稔。老管事看样子对卫引之也是极其放心,揣着礼单就吩咐下去套车。


    傅昀辍现在满心只剩下脏话:“啊,卫公子倒是神算子,知道我们一定需要赔罪。”


    卫引之笑笑没应。


    装货!


    傅昀辍觉得自己要再和卫引之待下去,必然是要动手了,可他不想在宋瓷仪面前表现得像个野蛮人,所以只能拉过宋瓷仪:“嫂嫂我们走。”


    “二公子且慢。”


    第7章 衣服


    傅昀辍理都不理会他,拽着宋瓷仪往外走。


    卫引之并不着恼,小跑两步追上人,好好先生道:“今早有人敲鼓鸣冤告鸡,京府司外水泄不通,宋郎君可绕道而行。”


    傅昀辍充耳不闻,倒是宋瓷仪拉住傅昀辍:“告鸡?”


    被拉住的傅昀辍此时脸色臭的吓人,卫引之全当没看见,尽量用最简单的言语概括:“对,王婆是清竹县清贫户,全家就靠她和她养的那几只鸡过活,本来也能度日,但是县役今年又加税款,王婆没法只能带鸡上街叫卖,恰巧几个北境人喝醉后嫌鸡吵,杀了鸡不给钱。王婆没钱交税要告北境人,府衙不敢找人,便给王婆支招,进平京那一场说不定就不用纳税了。”


    “加税?”宋瓷仪疑惑道:“昨日贺表不是说减税?另外我们从不与北境人通商加之北境内乱,北境人怎会出现?另外府衙若真想压事,自然有各种手段,如何鼓动百姓进京来闹?”


    卫引之并未被问倒,逐一回道:“税款之事,赵金山早朝上报致使皇上震怒,支度使以及户部侍郎都被传到了京府司,傅丞相领命也来查案。老北境王的侄子灵徒达月前已然即位,内乱已平。最后清竹县是京恩公主的封地,府衙怕是不敢得罪公主。总之东街那边怕是吵嚷烦杂,我列的清单内容大部分在南街,夫人可自行方便。”


    “多谢。”


    身旁的傅昀辍一把拉过宋瓷仪:“嫂嫂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就要过晌午了。”傅昀辍对宋瓷仪说话还能轻声细语,将宋瓷仪不由分说塞上马车后,脸上的笑瞬间荡然无存,眸中翻出阴鸷,压低声音语气尽是嘲讽:“卫引之,你说傅言商怎么没杀了你?”


    卫引之见宋瓷仪上了马车,眼中划过落寞,身体仍保持着弓下去的姿态,敛垂眉眼,也低下声音,仅用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翎朝律法严明,卫某若真有作奸犯科自不必傅大人动手。至于其他,宋郎君用的到卫某是卫某的荣幸,无论谁在郎君身边只要郎君开心都是好的,傅大人与卫某的心思不谋而合罢了。”


    “你他妈恶心谁呢?”傅昀辍冷呵一声,勾唇道:“也是,傅言商他自己就来路不正,你们两个也算贱到一块,不分伯仲。”


    “傅二公子当真不明白,我与郎君相处两年,郎君的心思是最难违拗的,若没有他的许可我又有什么资格侍候左右?”


    傅昀辍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细节:“什么两年?”两年前,那时候还是他和宋瓷仪在一起,他怎么不知道有卫引之:“你把话给我说明白!”


    卫引之却故作惊讶,然后又一副了然,颇有些掩耳盗铃道:“傅二公子见谅,是我日子算错了。但郎君的心思无出其二。”


    “别他妈往我们跟前凑,听明白了吗?”


    “二公子并未理解我什么意思,换句话说若郎君素来喜静,二公子却强拉郎君出府,郎君不会高兴。”


    “是嘛,我看他心情不错。”


    “那说明郎君本来便想出府,与你我无关。”


    “与你太爷个腿啊。”傅昀辍耐心告罄,低骂一声,眼底的痣烧的通红让他看起来更疯,傅昀辍摸到了项链上的银锥挂饰,扯出一个笑意,以迅雷不及之势钳制住卫引之,将那尖锥抵上他的喉咙:“你记不记得,咱们之间还有银针的仇。不过,杀了你,嫂嫂一定会伤心的。所以这件衣服,你还是别穿了。”


    便听刺啦几声,卫引之的这件衣服便划得破烂。


    傅昀辍也不管卫引之什么表情,将人扔在地上翻身上马,驾着马车疾驰而走。


    老管事慌忙上前扶起卫引之:“没事吧卫公子,卫公子?”


    卫引之堪堪起身,除了扶上老管事的手紧了又松,面上看并无大碍,依旧是温和谦逊的公子。


    卫引之理了理衣袍,含着笑,在老管事关切的目光下,拿出帕子呕了口血:“无事。”


    。。。


    无事才怪呀!


    “卫公子,怎么吐血了哟!”老管事刚刚在后边看,二公子没打人啊,怎么还吐血了。


    “是我刚刚不小心自己咬的,管事别害怕。”卫引之低垂着头,用帕子擦拭嘴角,掩去眸子里阴沉的情绪。这件衣服的布料没了,又少了一件相同的衣服。卫引之收起帕子,温和地笑道:“我不碍事的,倒是陈管事您神色惶惶,眼下发青,应是日益操劳辛苦所致,可要注意休息,是不是我刚刚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哪能啊。您可是折煞老奴了。”


    “傅二公子年少冲动,心性不定,你们平日受累了,郎君体谅赏了月钱,我平素多受照顾,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刚过冬至昨日又是初雪,傅府中像陈管事般的老人怕是难熬,我备了药包,比去年的精进不少,一会儿让人送来。”


    “照顾主子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哪还能记挂主子的赏钱啊。”陈管事心里熨贴,自从多了傅二公子,他更觉得这差事难办。可凭心而论,傅府比其他那些不拿下人当人的府院不知道好了多少。内院主子就一位,更有卫引之常常关切他们这群下人,瞧瞧自己都吐血了,还担心会吓着他们。虽是太医院院首之子,却并不沾惹官场自小与祖父习得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因与宋瓷仪交好,他们这些人也能定期受到关照,真是过意不去:“郎君不喜热闹,想必很快办完事儿就能回来,卫公子要是不忙不如进府喝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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