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很快了结,此刻得到宋齐的响应,梁辰又觉得心里堵着。她垂了眸子,嗯了一声,往茶壶里倒热水。
此时宋齐手机铃响,他看一眼,是父亲来电,他接起来,叫了声爸。
梁辰心虚地往他那儿瞥一眼,见他也在看自己,忙用口型说声我先出去。宋齐点点头,靠在岛台边接电话。
宋父是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宋齐这才想起自己说过晚上要回去吃饭的事儿,只能抱歉地说家里临时来了客人,晚上不过去了。
宋父运了半天气,说你爱回来不回来,多余等你。
宋齐笑笑,准备挂电话,宋父又问他,既然你要离开公司,那就不会琢磨着和辰辰离婚了?
张了半天的嘴又无奈闭上,半晌才有响动。
“好像还是得离。”他说。
电话被清脆地挂掉。
宋齐听着无声的手机和透过话筒又传回来的自己的呼吸声,力气像是亏损大半,勉强靠着,一时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想了想,他给父亲发了个消息过去,等了会儿,只等到父亲“滚蛋”二字。
他扬扬眉头,关了机。
回到客厅,情况和气氛已和吃饭时大相径庭。
赵式培和蒋天奇已经喝上,酒是好酒,杯子更精致,只是喝酒的人不专心品鉴,眼神往李钰这儿瞟。
李钰不跟他们凑一块儿,拉着梁辰窝在沙发上说话,手边有茶,也有佐茶的点心。梁辰注意到赵式培不时投来的目光,便换个座位,让两个人可以遥遥相对。
即使很快就不是宋太太,可宋太太的习性还是影响了梁辰,她下意识地关照客人,妥帖地做好女主人。
宋齐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难受,走过去,轻轻按了按梁辰的肩,说他去陪赵式培和蒋天奇。
这副亲昵之态让李钰忍不住嘿嘿发笑,笑过她又深深疑惑,眼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梁辰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头。
等宋齐离开,李钰又挨梁辰更近了些,憋了好久的问题总算问出:“梁辰,宋总从你身体里出来之后,你们为什么还是要离婚?那天发生什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梁辰正喝茶,听她这么问,杯子停在唇前半寸。
“他和你说过?”梁辰问,忽然有种不高兴的感觉。
他们那么隐秘又那么诡谲的事儿,宋齐为什么告诉别人。
李钰注意到梁辰暗涌的情绪,知道自己冒失,连连道歉:“宋总找我也是不得已,他压抑、自我怀疑,所以想自救。把那些事讲给我听,一来可以梳理清楚自己的想法,二来也可以寻求一些专业的帮助。”
见梁辰仍是闭口不言,李钰又说:“当然,你不想说我就不打听了。”
梁辰目光垂垂看向杯中的水面,褐色茶汤里映出她的脸,轻轻一晃,脸荡漾开去,记忆随之涌现。
“可能我也需要一些心理疏导。”她说。
“我给你免费。”李钰笑盈盈看她,“毕竟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儿的。”
戳一口茶,梁辰和她说起那天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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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朝南,窗子很大,不拉窗帘的时候,太阳一升屋子里就亮堂。
梁辰被日光吵醒,睫毛轻颤几下,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书桌。
她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看到宽大透亮的窗和颇具格调的装饰,愣住。
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
身后传来动静,梁辰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了宋齐。
他也刚醒,皱着眉头,迷蒙着眼睛四处看看,缓慢对焦。
焦段终于对好,目光同样扫过屋中陈设,最终在梁辰脸上停留几秒,他脑中记忆涌现,重复、叠加、分轨,匆忙又荒谬地叫他连呼吸都停住。
两个人想起什么,目光同时往宋齐手臂上看。
他的手臂修长、完好,连个细小伤口都没有。
目光又上移,终于触到一块儿,看进彼此眼睛,即刻迸射出亮光,即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让宋齐出来的办法果真奏效!
他已经离开她的身体,两个人重新独立,不必依存着过活,更不必再担心谁的身体先一步扛不住。
梦已经醒了!
如劫后余生,连多的动作都不敢做,宋齐猛地抱住梁辰,简洁有力。梁辰也迎向他,额头抵在他肩窝,手紧紧扣住他肩膀,指甲陷进肉里。
只有彼此的怀抱可以安慰焦虑的苦、茫然的痛。
无声无息地,梁辰眼泪奔涌,很快洇湿了宋齐胸口一大片布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觉得胸中有什么想要发泄出来,只想抱着宋齐,在他怀里肆无忌惮哭一场,用他完好无损的胳膊拭泪。
哭过一阵,梁辰眼泪干在宋齐胸前和胳膊上,她吸吸鼻子,想抬头看宋齐,才有动作,又被抱住,脸困在他胸口。
梁辰的头发也逐渐被打湿。
彼此心照不宣抱了许久,宋齐似乎也平静下来,松开梁辰,伸手替她把挂在脸上的泪痕擦掉。
梁辰笑起来,拽着他的领子擦了擦他眼角的湿润,说你顾好自己吧。
宋齐面儿上有些挂不住,嘴硬说眼泪都是睡觉睡的,并不承认自己失态。看到梁辰眼睛亮晶晶地朝他笑,他的解释也变得苍白,只有暖意游遍身心。
他深吸口气,说辰辰,我回来了。
他声音很轻,不惊动任何坏人、任何厄运。
梁辰点点头,说欢迎你回来。
她的声音同样轻柔,同样小心翼翼。
宋齐唇角弯了弯,手逐渐往上,裹住她的脸,眼睛落在她的唇上,凑近她,试探更多的余地。
靠得这么近,呼吸那么胶着,鼻尖轻轻蹭过,没道理嘴唇不碰到一块儿。
宋齐轻轻吻她,挑开她唇瓣,探进去寻她的踪迹。舌尖相碰,心头血上涌,吻变得更深、更重,几声闷哼夹在唇齿间,乱序且无章法。
梁辰与他卷在一起,手指被他头发缠绕,身体仍沉重、疲倦,心却澎湃、奔涌。手滑到他胳膊上,轻抚着平滑的皮肤,陌生又熟悉,忍不住抓牢捏紧。
“不离婚了好不好?”宋齐吻着梁辰,不敢撤开分毫,含糊问她,却又像夜深时的勾引,“已经结束了,我出来了,之前都不算,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
他是商人,脱离困境,他即刻反悔,以前答应梁辰要离婚,要放她去美国,全都不想作数。
梁辰微微一怔,觉得不对,头却又昏沉。
宋齐的手机闹钟忽然响了,工作日早上七点半,使命召唤,催他起床,催他去上班,催他为了公司去周旋。
宋齐懊恼地抬起身子去够手机。
闹铃关上,铃声却已叫醒了梁辰,连带他也是,他们在一瞬间都清醒过来。
在梁辰身体里那段最纯粹、最不受干扰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
“你回来了。”梁辰失神,手指滑落到身侧,喃喃道。
“是。”宋齐沉着声音应道,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亦是满脸的沮丧。
在梁辰身体里,他们爱上对方、敞开心扉,热烈又不顾一切,可那时毕竟是极端环境,或许是他们在没有负担时全力相爱的假象。
重新回到现实,身份压上来,责任压上来,宋齐还会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也会要求梁辰亦如此。
梁辰说过,在外头她也有很多负担,也会束手束脚地生活,不会是那个世界里的样子。每个人都会被掣肘,没有人能真的像在自己世界里那么无拘无束。
宋齐曾经深以为然,现在依旧如此。
环境就是一头吞噬人的巨兽,谁也休想逃开。
“可也有变量。”宋齐有些不信邪,企图挣扎,抱住她,脸埋在她胸口,恳切道,“我们就是变量。”
梁辰摇摇头:“我们都知道的,只要你还是宋齐,我们继续在一起终究还是会回到老路。到时候相看两厌再离婚,倒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
在最相爱的时候分开,彼此都有好念想。
宋齐依旧不愿,他说没有什么乱麻要斩,他们只不过是杯弓蛇影。
“况且我也要去美国了。”梁辰又说。
“你当然可以去美国。”宋齐似抓到救命稻草,反驳道,“没人说去美国得先离婚。你好好读书,我有空就去看你,你假期也能回来,很多人都这样。”
梁辰沉默下来,却不认。
“你还说答应我的要求。”她犯倔,认定了的事儿就得做完,“我赢了赌约,你要履行。”
“这个不行,”宋齐说,“你都没履行,不能要求我都做到。”
梁辰说不行,你必须答应。
宋齐说不行,我就不答应。
像两个小学生,时间和空间又回到那一个田村。
梁辰气结,手用力捧住宋齐的脸,来回挤压揉捻,问他:“你好好想想,出来了还能像在里头一样吗?一个集团的董事长能被人用链子拴,能挨小鞭子抽,能心平气和挨巴掌吗,这对吗!这像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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