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太醒来时是在医院,而在宋太太身体里的宋齐醒来时,却是在无数的门外。


    和来时一样。


    但这回他没有急迫地往门里去,只是就和着无边黑暗盘腿坐下,垂眸想着什么。


    以往有发泄不出又无法疏解的情绪,宋齐会主动把自己关进书房,闷过一天,所有的风险、


    责任和后果都一一想明白,再露面儿时便又是君子端方了。


    可到了这儿,成了他被留在门外,也想不明白风险、责任和后果,因此等他推门进去找梁辰时,并不是什么好模样。


    他梗着脖子,指着苍茫黄沙说,商会那些都是外人,他们只看到表面。


    黄沙里没有梁辰。


    他退出去,又开一道门,梗着脖子,扯着雨林里的藤条说,外人无关紧要,他们不理解就算了,反正也不多打交道,但朋友们是了解他的。


    藤条上也没有梁辰。


    他又退出去,打开另一道门,梗着脖子,揣一脚上岸晒太阳的海龟说,他的朋友不会有那么多卑鄙想法,他们能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


    海中更没有梁辰。


    宋齐大喘着气儿,看向发绿的玻璃海,情绪落下,逐渐变得惶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梁辰的身体里待得越久,自己的情绪就越波动。


    在梁辰眼里,此刻的他恐怕是个对着苍天散德行的精神病,后羿来了都想射他一箭再走。


    “五号门。”果然,梁辰的声音传来,带着关爱精神病的容忍。


    宋齐长出一口气,把被他踹翻了的海龟扶正,拖着沉重的身体出了门儿。


    五号门里,梁辰已穿戴好一身航天服,飞船在她身后静候。她看到宋齐,要他长话短说,时间不多了。


    宋齐四下看看,基地、发射架、航天飞船、划根儿火柴准备点火的工作人员,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没话就滚。”梁辰戴上头盔,朝飞船走去。


    “我的朋友了解我们,知道白贻琦和我到底什么关系,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他们的意见更应该做参考。”宋齐拉住她,“去见见他们,听听他们怎么说。”


    航天员转过身,面罩上的铜和氧化铟锡涂层反射着宋齐紧绷的面部线条和紧皱的眉头。


    挥开宋齐的手,航天员在身前比了个叉。


    “不想承认你也可能想错?”宋齐似乎抓到症结,逮着机会说,“或许你也陷在自己的认知谬误里,钻了牛角尖儿。”


    航天员仍摆手。


    “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见沟通不了,宋齐图穷匕见,“我会去见他们,反正无论如何你都能看得见。如果是你错,算我们扯平。”


    “扯平了能怎么样?”梁辰开口,声音却是从远处传来的。


    宋齐诧异抬头,在飞船舱门口看到了朝他冷笑的梁辰。他皱眉,抬手去拔面前航天员的头盔。


    头盔密闭,宋齐撬不开,只能咬着牙运气,看着头回面罩上映着他烦躁的脸和慢慢浮现两个字。


    他撒手,瞪向远处的梁辰。


    梁辰笑容变淡,不甚在意道:“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我怎么想是我的事儿。”


    被戳中心思,宋齐倒冷静了些。绕过航天员,他朝梁辰走去。


    点火的工作人员过来拦宋齐,飞船要升空了,他说危险。


    宋齐瞥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吹灭了他手里的火柴。


    “现在不危险了。”宋齐笑笑,绕过他。


    梁辰静静看着,等他到跟前儿,听他说“我是爱你的,那些太表面,不准”,脸上只有悻悻。


    真不知道宋齐是想要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


    “你自闭了一天,想到的就是这些破烂儿?”她问,“还是不服,还是想给自己找补?”


    “我说过理由了。”宋齐又搬出处理工作时的那一副嘴脸,从容又体贴,全为别人好似地劝说,“你的视角不一定全对,多听听别人的意见也没损失。如果听完他们的看法,仍是我全错,那我也认。”


    “这么自信你的朋友会向着你?”


    “我只是要一个公平的判断。”


    梁辰嗤笑起来,丢给宋齐一个打火机:“点火去。”


    宋齐攥着打火机不动,霸总难得执拗。


    “等我从脉冲星回来,重新认识了物质,或许我的想法会改变。”梁辰伸手,把他推远。


    “……你什么时候回来?”宋齐问。


    话出口,他尤觉得怪。


    以往梁辰在家里进进出出,他从未问过她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告诉她他大概什么时候到家。如今问这一嘴,好像自己正埋下与梁辰生离死别的伏笔。


    思及此,他不自觉伸手,想拉住梁辰。


    “八十五万年后见。”梁辰避开他的手。


    “梁辰。”宋齐叫住她,在她回头时问了句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话,“回不回来吃饭?”


    梁辰转身,关了舱门:“玩儿去吧你。”


    响指的声音传来,点火器喷出火焰,随后发动机点火,额定推力达标,助推器点燃,航天飞机弹射升空。


    工作人员拦住宋齐,说危险。


    滚滚沙尘和蒸腾雾气中,宋齐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渺小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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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天儿过去,宋齐仍等在原地,和攥着火柴盒的工作人员蹲一块儿聊天儿。


    可工作人员的程序像早已设定好,无论宋齐说什么,他只会回答“危险”。


    宋齐问,那些人会替我说话吗?


    他说,危险。


    宋齐问,要是梁辰就这么艮,不听劝还动手打我,会怎么样?


    他说,危险。


    宋齐继续问,梁辰知道自己其实想错,会不会明白其实我们的婚姻瑕不掩瑜?会不会懂其实每个人的婚姻都或多或少有问题,她只是反应过度?


    他说,危险。


    宋齐换个话题,问他,要是以后我一直待在这儿会怎么样?


    他说,危险。


    宋齐烦了,问他,你知道我也能揍你吗?


    他说,你打不过我。


    宋齐拧着眉头,慢慢转头看他,手在砂砾中摸索有没有趁手的板儿砖。


    工作人员忽然瞧向远方,起身,大步跑起来。宋齐朝他奔去的方向看,一艘航天飞船正缓缓降落。


    尽管一切都是假的,他仍在此时才踏实,也随即站起,眼前黑了一阵儿,他又蹲下,深吸几口气,缓过劲儿后朝飞船走。


    等烟尘散尽,他已经掀翻了工作人员,站到舱前。


    舱门打开,梁辰走出来,第一眼看到宋齐,嘴下意识抿了抿。


    “八十五万年?”宋齐掩饰住所有情绪,故意问她。


    梁辰朝他冷笑。


    她当然没有去到某一颗脉冲星。


    这个世界里的东西都是她能想象得到的,而所有天体物理学家都只能通过射电望远镜观测的恒星遗骸,她还无法构建出来。


    因此,她只能在飞船里静静飘着,思绪万千,却都七零八碎,以至于飘了许久,眼前还是「宋齐」在商会上朝「她」走来时的那个表情,以及宋齐转头看向她的表情。


    和那次他们在三里屯的私房菜馆吃饭时的表情一样,他像是对自己的反应失望,说着不要使小性子,更不要成为彼此的拖累。


    三年过去,他依旧这么想,依旧这么反应。


    谁都会变,但宋齐这死老头儿不会,他是个自大、冷漠、更顽固的人。


    同宋齐说起那顿饭时,她说自己很快接受了他并不爱她的事实,但其实哪里能这么轻巧。


    事实上,那时她想了一个晚上,然后开车出门,躲到桥下,等早班地铁打脑袋顶经过,发出震耳欲聋又敲醒她的声音时,才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初恋开始得荒谬,因此收场也惨淡。初恋收场得惨淡,因此更觉得开始时荒谬。


    嚎啕哭完,她抹了眼泪,若无其事地回去。


    就像现在这样。


    原来她也没变,以为放下,却依旧轻易被影响。


    第35章 从朋友那儿听说(一)


    “梁辰。”宋齐叫她,“站在你的角度,我确实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也感受不同,但你的感受也不一定就对,我在你的身体里,受你影响,感受也不一定客观。我们还是要找到一个正确、客观的标准做判断,才能对彼此都公平。”


    梁辰像是被人揪着手臂内侧的肉狠狠一拧,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她皱着眉头,一字一句问宋齐:“难道我的感受就不重要了吗?我的感受即使不正确,难道就不重要吗?”


    宋齐一时语塞,嘴张了又闭,灌了不少尘土。


    原本准备了一什刹海的话,被梁辰几句就给打散,再说不出口。


    “也……重要……也是重要的。”宋齐难得语无伦次,想拉她,却被她恶狠狠盯住,只好举起手,退开半步,“但……感性该为理性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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