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吊唁的人慢慢淤在身后,宋齐又看了梁辰一眼,抬步离开。
但他没走太远,靠在殡仪馆的栏杆上朝屋里静静看着。
年轻的女孩儿背脊笔挺地站着,许多人从她面前经过,一次次遮住她的脸和身形,然后那些人挪开,她的脸和身子又露出来。
宋齐就这样一遍遍看见、看不见、又看见,一遍遍加深着印象。
等梁辰彻底消失在眼前,扶棺去了火化间,她的样子已刻在宋齐脑子里。
不明来由地,宋齐也跟着去了火化间。
等棺材进炉子,他又去看梁辰。
依旧是笔挺的背脊,女孩儿浑身都使着劲儿,硬撑着自己。
亲戚走过来,想要抱抱她。她躲开,轻轻摇了摇头。
一米多的棺材进炉子,大概几十分钟,烧出的个几十公分的小盒。梁母捧着盒子,送进集中保存骨灰的房间,再出来,险些被门槛儿绊倒。
梁辰用力扶住她,搀她上了车,自己却没一块儿进去。
等车开走,她回身朝来吊唁的宾客一一致谢,又把他们送走。
人散了,她回到刚才摆放棺木的房间,收拾母亲遗落的物件儿。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和她核对存放骨灰的时间和费用,她默默听完,仔细核对内容,然后接过笔签下名字。
她做事妥帖,有头有尾。
工作人员走前,梁辰叫住她,问殡仪馆最近一次骨灰撒海的安排是在什么时候。
这是宋齐第一次听梁辰的声音,很温柔,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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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就决定结婚了。
宋齐说梁辰确实是个很省心也很稳定的人,她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她结婚应该很轻松,不用哄不用猜,不用费心去额外照顾。他们两个人只需要倾力协作,共同经营家庭这个合伙企业即可。
宋父很满意,说他成长了,然后要他匀出时间,自己出钱给他们操办婚礼。
宋齐说梁辰才没了父亲,让她喜气洋洋结婚有点儿为难人。
宋父笑说还没领证就知道心疼媳妇儿。
宋齐也笑笑,没说他只是觉得麻烦,更觉得两个还不算熟悉的人在宾客面前表演你侬我侬很渗人。
尽管没有婚礼,宋齐和梁辰还是抽空去拍了张照。
要贴在结婚证上的。
宋齐到之前,让樊临清了场。摄影师以为要拍点儿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把灯光都调暗了,地上还铺了点儿花瓣、洒了点儿干冰,仙气儿飘飘,还冻脚。
宋齐皱眉看着樊临,樊临皱眉看着摄影师,摄影师皱眉看着梁辰和宋齐,问啊现在是要怎样?啊你们两个人到底谁脱啦!
梁辰噗嗤一声乐了。
父亲走后,她很久笑不出来。
梁辰笑得很好看,樊临看进去了,讷讷跟摄影师说,我来拍结婚登记照。
宋齐推开樊临,跟摄影师说:“红底儿的证件照,我和我太太登记的时候用。”
红色背景板垂下,灯光调到五千流明,摄影师臊眉耷眼说,两位看镜头,靠近一点,笑一笑。
宋齐垂眸看了眼梁辰,梁辰会意,挨着他近些,两条手臂虚虚贴着。背景的红晕开,染到他们身上。
“啊你们是有仇对不对。”摄影师不满,“近一点啊,脸近一点,都要出框了,靠北。”
宋齐没辙,脸朝梁辰偏过去,梁辰也是,偏头,额角几乎和他的鼻尖碰上。
眉心传来难以纾解的压力,让梁辰的眼睛都抬不起来。她能感觉到宋齐的目光,直视着她,也能看到宋齐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又太近了啦靠夭!你们还是拍那个灯光暗一点的好了啦!”摄影师气到满屋子跑。
宋齐深吸口气,伸手轻攫住梁辰下巴,稍往相机的方向转。
梁辰屏住了呼吸。
“可以了。”宋齐朝摄影师说,“抓紧时间。”
“好,保持住,看镜头。”
梁辰看向了黑漆漆的镜头,里头的两人头冲下,靠得很近,呼吸声轻易可闻。
“笑一笑啦。”
梁辰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
略显羞涩。
第5章 婚姻就是那一哆嗦
照片很快冲洗出来,交到宋齐手上。
宋齐又转手给了樊临,要他登记那天带上。
梁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好像要结婚的是眼前的两个人,不是她。
“让樊临送你回去。”宋齐注意到她,嘱咐道。
樊临很快点头。
“不用了。”梁辰却摇头,“宋叔叔给我安排了一个图书馆的工作,要我今天去见见领导。”
宋齐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又插手他们的事儿了,皱眉问道:“你大学学的什么?”
梁辰正要回答,宋齐手机响了。
他朝梁辰抬抬手,接起电话。
“很快到。”电话那头似乎有急事儿,催着宋齐赶过去,宋齐应承下来,让樊临去叫司机过来,“白贻琦的车被人追尾了,去接一下她。”
“那太太……”樊临挠头,不大情愿。
“太太有自己的安排。”宋齐赶走樊临,回身对梁辰道,“明天见?”
梁辰笑笑,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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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那天,两家大人都陪着来了。
民政局前宋家笑意盈盈,把小两口夸了一通。梁母脸上淡淡的,跟梁辰说你想好了就行。
宋齐在台阶上等着梁辰,高她几级,她抬头去看,落入一双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情绪稳定,倒不冷,只是再多也没有了。
梁辰突然有些踟躇,抓紧了母亲的手。
这时宋齐朝她伸出了手。
他说,走吧。
梁辰看看母亲,又看看他,也伸出了手,送进他手心。
她说,我想好了。
当天来登记的人很多,尽管樊临很早过来排队,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又等了几小时。
足够他们彼此再好好想一想。
但他们没有。
材料递上去,证件发下来。
梁辰总算看到了他们拍的照片。
原来宋齐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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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好,但也算不得多坏。”李钰听了宋齐的描述,扁扁嘴,“起码没有强抢民女的桥段。”
宋齐垂了眸子。
现在想想,他和梁辰的婚姻,大半也裹挟着无可奈何,梁辰的无可奈何。
或许没有父亲的登门,她就会有其他选择。
“全北京那么多人结婚,总有几对儿没什么感情基础又不得不绑紧关系的,你们不是特例。”李钰说,“重点是婚后,其实我想听这个。”
宋齐深吸口气,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刚才说了有一小时,合着全是废话。
“其实您可以打断我。”他说。
“那多不礼貌。”李钰笑起来,看眼墙上挂钟,颇有些遗憾地说,“现在不成了,算上等您的时间,我都加班俩小时了,真该走了。您婚后种种咱们明天继续聊。”
宋齐看向她:“您怎么确定我明儿还找您看诊?”
“您要相信,我是专业的。再说了,您秘书刚才去缴费的时候,我让我们小护士直接把这一周的费用都算上了。”李钰毫无愧色地起了身,提醒宋齐,“明儿还是下午四点,尽量别迟到,回见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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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樊临一块儿走出诊所,宋齐一直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起初确实紧,转不了,慢慢有些松动,他就无意识地上下挪。
樊临很在意。
他第十回斜眼儿看宋齐,见他戒指扔卡在那一圈浅浅痕迹上,十分不解地薅住宋齐的手,嘴里念叨这有什么难拔的。
二指捏住戒指,大臂带动小臂,一个抛物线。
戒指从宋齐手指上脱落。
然后从樊临手上脱落。
戒指飞得洒脱,落到人行道上,被行人踢远,去了马路上,被车碾过,一辆,两辆,三辆,四百多辆。
三里屯就是这么热闹。
“这……这不浪催的嘛……”樊临心说还不是死的时候,还有得救,赶紧要去找戒指。
他还未及转身,便见宋齐手指上全是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谁能想到脱个戒指还连着皮带着筋的。
樊临一看这光景,低血糖都犯了,眼前阵阵发晕,心说这回死透了,嘴上却喊冤:“您就说是不是拔下来了吧,您戴着不舒服,是不是给您拔下来了。”
宋齐没有说话,神态自若地从内袋里掏出手帕包住伤口,又慢条斯理地将外套脱下,整齐叠好搭在臂弯。
朝樊临温和地笑了笑,他飞起一脚,把樊临踹飞出二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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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齐返回李钰的诊室包扎了手指。
李钰瞅着他直运气,才换下的工作服又得穿上。她咬着牙说得,命中注定。
请来另三位彪形小护士押着樊临去把加班费给付了,李钰留下宋齐,继续听他说和梁辰结婚后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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