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您的问题前,请您先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宋齐清清嗓子,啜一口茶。
李钰点点头。
“您这大褂儿为什么老换?”
李钰低头瞧瞧自己刚才又换上的白大褂,嗨了一声,笑道:“我看您说的事儿一点儿也不玄乎,就给换回来了。这不是干一行换一身儿行头吗。”
宋齐往座椅里靠了靠,修长的腿搭在一起,朝李钰礼貌笑笑,算是买她的帐。
“您还是跟我说说您和太太是怎么结婚的吧。”
“和我的问题有关系吗?”宋齐问。
“他是专业的。”樊临插嘴道。
“我是专业的。”李钰很满意,也点头附和,“请相信我的问题都是有意义的。”
“可以。”宋齐不反对,“但说之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您说。”
“他为什么在这儿?”宋齐那手指指身后。
于是樊临被三个彪形女护士拖走了。
宋齐掸掸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又喝口茶,缓缓开口道:“我同太太结婚,的确不是两情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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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齐和梁辰原本是见过的,在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两家都住田村,一个大院儿,父母辈都认识,一次单位春节团拜,两家人坐在一桌。
两个孩子也就挨着坐。
一个八岁半,一个刚满月。
宋齐喝着北冰洋,看着白乎乎的小胖子,问梁母,这是妹妹还是弟弟?
梁母还没回答,梁辰就尿了。
梁母赶紧给孩子换尿布。
宋齐站在边儿上看,说哦,原来是妹妹,然后结结实实挨了母亲俩嘴巴。
后来,宋齐和梁辰的父亲双双下了海,田村大院儿出来的,能干的业务逃不出那几样,军工和军工。
宋父打小就在军区大院儿,性子豪爽,人脉通达,副司令员的师长儿子事业很快有起色,早早就从田村搬去了巴沟,这个书院那个府第换着住,狡兔九族加一块儿都没他窟多。
梁父是搞科研的,基层知识分子习性重,清高又好钻牛角尖,贸然投身生意场,人到中年,投资赔光不说,居然还欠下了外债。
一比之下,谁都唏嘘。
梁辰十八岁考上清华那年,父亲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投进了做了十年的研发里。
他同妻子说,这次老宋也借了我一大笔,足够研发了,我一定可以拿到专利,然后投产,军区的关系我也走了,这次一定可以。
妻子什么也没说,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撮了又撮,从厨房里端了碗打卤面出来。
梁辰二十二岁清华毕业那年,父亲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宿,天光泛白时把一纸箱子文件和办公用品拿回了家,整齐地码在桌面。
暗红色的公章竖在最上头,是丰碑,是靶子。
那天天很阴,青灰色的晨光打在桌上,也有了重量,像石板上压石板。
妻子问他,还剩多少。
他摇摇头,说不剩什么了。
妻子说我给你做碗打卤面吧,然后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窗户大敞着,人已不在。
橘色天光在此时刺破云层,照在地上一点,血一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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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前一天,宋父突然登门。
当着梁辰和母亲的面儿,他从衣兜儿里掏出借条。
价值三千万的一张纸,从笔记本上临时撕下来的,随意被团吧团吧收着,又折了几回,折痕很深。
瞧着惴惴的娘儿俩一眼,宋父拿出打火机,把手里的借条点了。
火舌卷着纸张边缘,烧掉了梁父的签字、手印。
梁辰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借条上那「叁仟万元整」的字样也被烧成了一片焦糊,碎成小块掉进烟灰缸里。
宋父说,弟妹,明儿我得去外地,实在脱不开身,让我儿子替我送送老梁。
梁母将视线从灰烬中挪开,看向宋父,干涸的眼眶里没有更多的情绪。
她说,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宋父点点头,说确实。
梁母问:“老梁把房子抵给你了没有?”
宋父说:“他提了,我没要。”
梁母如释重负地闭了闭眼睛,起码她们娘儿俩还有个容身的地方。
长长舒口气,她说:“老宋,老梁是体面人,我也是。欠条烧了我也会慢慢把钱还你,我还不上的,梁辰接着还。”
宋父看眼梁辰,说别为难孩子。
“她爸欠的,她活该受着。”梁母看向梁辰。
梁辰垂着头,看见了母亲颤抖的手指。
她按住母亲的手,点点头:“宋叔叔,我今年大学毕业,找着工作之后我每月工资一分不留都打给您。”
宋父无奈地笑笑,又觉得不好,肃了神色,缓缓开口:“梁辰也长成大姑娘了。”
梁辰几不可查地皱了眉头,和母亲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和惶恐。
宋父舒展了身体,往沙发里坐了坐,朝梁母道:“弟妹,我觉得梁辰这孩子是真不错。”
梁母紧张地尅紧了沙发垫,颤着声音道:“老宋,你跟老梁是老同事,梁辰是你看着长大的。”
宋父见她这样,怔愣一下,立刻明白过来。
他脸涨得通红,忙摆手:“想哪儿去了!我是想给孩子当爸!”
梁母也愣住,下意识往后缩,手抚上领口,死死攥住。
“也不是那意思!”宋父头回觉得自己有理说不清,脸由红转紫,再次摆手,“我儿子,宋齐,你见过的,三十了,一直单着。我想着咱们两家知根知底儿,梁辰又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所以……两个孩子能不能见上一面,互相了解了解?”
第4章 父亲的葬礼,她在相亲
宋父说的是“能不能”和“见一面”,不决定,更不强求。
却是在他烧掉梁父的借条后。
梁辰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宋父满意地离开了,临了还带走了梁父的图纸和资料,梁母要求的。
梁辰知道母亲这么做的用意,原本她卖三千万,现在用图纸资料一折,算两千五百万。
这五百万的差额,是留给她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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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梁辰见面,宋齐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
“谁是梁辰?”他搜索了记忆,仍不觉得自己认识一个叫梁辰的女孩儿。
宋父说就是小时候你看人换尿戒子那姑娘。
宋齐总算有印象了,名字和长相都模糊,但脸却本能觉得火辣辣得疼。
“她才多大。”
“刚大学毕业,小你几岁,怎么了。”
“爸,她小我八岁。”宋齐纠正父亲的含糊其辞,“我上大学那会儿她小学还没毕业。她现在也还是个小孩儿。”
“北京孩子北京孩子嘛,崽咱们北京,几岁都是孩子。”宋父反驳他。
宋齐闭了闭眼睛,懒得说话。
宋父又嗤笑起来:“人现在都成年了,清华本科生,长得漂亮极了,家事清清白白,谁家钱都不欠,就欠了咱家的,你说上哪儿找这么合适的?”
宋齐蹙起眉头,问他爸,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梁辰这孩子,懂事儿,她欠咱家的,自然知道低你一头,以后会对你言听计从。你只管关照好自己的工作,其他所有事儿都可以交给她,她有能力,一定给你办妥帖。”宋父随意将从梁家拿来的图纸资料丢进抽屉里,从头给宋齐分析。
宋齐依旧不答应:“我不认识她,更没感情,不可能结婚。”
“宋齐,我是要你结婚,不是要你搞对象,稳定、省事儿胜过一切。”
“爸,我的事儿您别掺和。”宋齐要走,“我还有会。”
“你看过人换尿戒子。”宋父不咸不淡撂下句话。
宋齐又觉得脸疼了。
“明儿你岳父火化,替我去露个面儿。”宋父似乎已看到父子较量的结果,好整以暇道,“先见见,成不成的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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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齐还是去了梁父的追悼会。
不大的房间里,棺木摆在正中,围满白色菊花。
宋齐鞠了躬,绕着走一圈,没往棺木里看。
从五楼摔下来的,不知道碎成什么样。
他把视线投向站在另一侧的丧家,一众默默流泪的亲眷中,一个中年女人和扶着她的年轻女孩儿始终没哭。
他又仔细瞧了瞧女孩儿,和父亲说的一样,漂亮,稳得住。
走到丧家面前,宋齐又鞠躬,轻说声节哀。
丧家也回礼,梁母掀起眼皮,看到宋齐,啊了一声。
梁辰也朝他看过来,即刻从母亲的反应中明白过来他是谁。
她张了张嘴,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
父亲的葬礼上,她在相亲。
宋齐看向她,看到她很快垂下眸子,掩饰住眼里所有情绪,心头忽然了然。父亲又说对了,她是个很懂事儿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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