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母像也被搬到了老枫树下,垂着眼,神情依旧慈悲。
两人进完香,一同磕了头。
竹娘还要回百蛊会继续善后,问柏又青:“你不跟我一起过去吗?”
柏又青摇头:“我不想走,待在寨子里挺好。”
竹娘拧眉,不大放心:“群芳处的人都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
“放心吧阿娘,我不会乱跑的。”柏又青笑了笑,“我还要等人回来呢。”
竹娘自然知道他在等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更放不下心了。在她看来,柏又青回来后就跟疯了差不多,只是因为生活能自理,所以表面上显得正常。谁也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刻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可重建门派事务繁重,实在不能久留。竹娘给柏又青留了块符牌和几只传讯青鸟,叮嘱他有什么必须写信,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柏又青独自回到木楼,看着放在桌上的陶罐发呆。
魔修离开前告诉他:要想救活阿玉,只需要打碎罐子。
柏又青觉得荒谬,况且这是阿玉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遗物,更不敢轻易尝试。魔修却只留了一句话给他:满心满眼都是罐子,那你也只能看见罐子。
柏又青喃喃问:“我该信他吗。”
陶罐当然回答不了,没嘴的东西说不了话。
但它晃了一下。
十分细微的晃动,微弱到柏又青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一怔,站起身,又唤了声:“…阿玉?”
陶罐又不动了。
柏又青将它抱了起来,贴在耳边听罐中的动静,眼底渐而多了几分错愕。
他举起陶罐,猛地往地上摔去。“啪!”一声巨响,四分五裂的碎片炸溅开来,飞出一大群白花花的雪蛾,纷乱而疯狂地扑向柏又青。柏又青没有躲,反而翻袖揽住了这一片乱纷纷的雪色。可惜雪蛾并不长久,一触及他的肩头和发梢,瞬间就消融了。
几息之间,扑棱棱的飞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来过。柏又青跪坐在地,摊开手,掌心是一只冰凉的蝶蛹。
他想也不想,直接吞下了蝶蛹。
这是柏又青生平第一次下蛊——对自己下蛊。
蛊主是他,抑或是阿玉。着蛊的人也是他,抑或是阿玉。
下蛊后,柏又青的身体毫无变化,想象中的夺舍上身并没有发生,他不由地失望。当晚干脆趟在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睫毛痒痒的,一睁眼,一只翠凤蝶正停在他眼皮上。
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小翠花。
旋即又发现不一样:翅膀的花纹不一样,眼前这一只似乎更好看些。
他霍地一下窜了起来:“阿玉?”
翠凤蝶翩翩然飞落,无声地停在他手上。
柏又青手都在抖,既想合掌将它捂在手心,又怕用力不合适弄伤它的翅膀,一时间手足无措。左看右看,风风火火地冲进灶房,一阵锅碗瓢盆的乒乓响后,再风风火火地端出几碟饭菜和糕点。
苦的酸的一个不碰,躲得远远的,专挑甜点心和蜜水落脚,且一落就不愿走了。
柏又青更确信这个就是阿玉。
他趴在桌边,全程看着,失笑:“……为什么是蝴蝶呢。”
直到翠凤蝶飞了过来,落在他脸庞边,痒酥酥的,像在撷取什么,柏又青才发现自己脸上淌着泪。
【作者有话说】
玉:因为好看
下章重逢啦
第71章 吾乡
柏又青一愣,侧头抹抹泪,将地上的陶罐碎片扫了出去。
他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屋子,也拾掇了一番自己。回来后柏又青就没怎么整饬边幅,下巴冒出了细细的胡茬,眼下才有心思修理了,束起马尾,又换了身干练的衣服,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凤蝶也终于舍得落在他肩头了。
眼下阿玉是借蛊宿生在柏又青体内,肉身勉强有了,阴魂却还未补齐。好在有凤凰珏做连接,他俩的修为寿元是共享的。依魔修之言,修炼可补阴魂,那只要他修炼,阿玉便能得益;修炼越快,二人重聚的日子也该来得更快。
有了盼头,说干就干。
柏又青重振精神,背上药箱和镰刀,给竹娘传了信,就带着凤蝶出门了。
雨还是沥沥淅淅下不停,他在后山撞见了阿黄。阿黄和以前一样,一见面就拿角拱人,只是这次力气小了,叫声也轻缓了许多。柏又青摸摸鹿头,照旧随它一起出老林,去寻峒谷里别的寨子。
几年前那场山火后,临近雨山的村寨全搬走了,人都聚居在镇子周边的丘坡下。柏又青到地方时,山道上很安静,摇摇铃杖,才有几户人家开了门。见他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头怪鹿,手边停着只虫子,又缩了回去。
只有一个年轻女人探头问:“郎君,能瞧病不?”
柏又青点头,女人打量他片刻,迎进了屋。
这家是一对夫妻,近来雨多湿气重,丈夫受寒,高热不止。女人一边照顾他,一边抱怨雨迟迟不停,真耽误干活。柏又青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床上的人,低头开方抓药。
女人一瞅药包,犹豫起来:“这方子开贵了吧?哪用得着……”
“义诊,不收钱。”柏又青说。
“那真是多谢你了。”女人立刻接过药包。
熬药时,柏又青在一边帮忙择菜,一边闲扯:“你们住这儿多久了?”
“也没多久,三四年吧……我跟他一个村长大的,当时一起搬来的。近两年到年纪了,想着彼此都知根知底,就结亲了。”
柏又青抬头:“结亲后,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跟以前一个样呗。”女人笑道,“看郎君你这模样和岁数,也应该结亲了吧?”
柏又青笑着点头:“是啊。”
女人问:“那怎么不带阿嫂出来?”
她原以为会听到“看诊太累,她在家休息”或者“路太远不方便”之类的回答,柏又青却道:“他跟我一起来的。”
年轻女人看着他,表情很古怪。
喂了药的丈夫很快退热,柏又青叮嘱了几句,准备走了,因为女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疯子。
踏出门前,才又听见她开口了:“你是柏竹阿哥吧?”
柏又青回过头,手里被塞了个篮子,篮子里是几捆新鲜的苋菜。
“小时候你经常给我们送吃的,我记起来了。”年轻女人摇摇头,“这里离油松林远,采不到松花粉了。家里只有这些东西,你莫嫌弃。”
柏又青不会嫌弃,也嫌弃不了。
因为一出门,苋菜连着筐全被阿黄叼走了,抢回来时就剩下半把菜。
柏又青哭笑不得,只够煮一顿吃。凤蝶很不稀罕吃素,自己飞出去觅食了,结果被雨一淋,软成一片彩纸,湿哒哒蔫巴巴地栽进了泥地里,最后是被柏又青抢救回来的。
此后一段时日,柏又青在凤凰岭各处游诊。
开始时,人们看他是走方的铃医,个个都欢迎。后来发现他身边跟着蝶虫,便知道他是个养蛊的琵拍鬼,再欢迎不起来了。轻则拒之门外,重则甩脸子赶人。就算有人实在病得重,得了药方,也不敢轻易尝试,生怕里面被下了毒。
也有被治好病、愿意信他的人,但相比之下,实在太少了。
巫见和罗天公已死,为祸凤凰岭的巫觋也大半被收监,可民间对蛊师仍然畏忌不减。相沿几十上百年的锢见,不是他杀几个人、诊几次病就能消除的。
但该看的病还是得看,该开的药方还是要开。何况这样的境遇,对自己下蛊时柏又青就早有所料——从前的竹娘、姜娥仙与阿玉,谁不是这般过来的?他不过是时至今日才亲身体验了一遭罢了,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如此一路游历采药,一路诊病修行,没被赶走就借宿农家,赶出来就在荒山野庙里将就一晚。幸好有阿黄和凤蝶不离不弃地跟着他,也不算太寂寞。
行至凤凰岭腹地,柏又青眯起眼,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瘦林。
他拍拍阿黄:“再往前走一段。”
上次进厝房山,还是姜娥仙将他强捉来的。如今此地一片死寂,已是一座空落落的荒村。到了停棺林,柏又青一眼看见了半山腰的火架,心中默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起姜娥仙最后的嘱托,寻遍山林,几乎掘地三尺,却怎么也找不到姜母的棺材。反而发现了一些散乱的脚印,似乎前不久有人来过。
还没来得及细究,忽然收到一则急匆匆的传讯,是竹娘。
“你跑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人!”
“在家待着闷,就随便走走……”
“一走走大半个月,你是要去剑门关还是昆仑山?”竹娘催道,“赶紧回去,不然我得叫人去抓你了。”
最终柏又青还是没能找到棺材,就被几只云鹤接回了雨山。
落地前,他远远地看见了在山道上等候的朴文和令狐锋,朝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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