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看着盘子里的木姜花炒蛋,也拿起了筷子。
饭后收拾碗筷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话。柏又青问起百蛊会近况如何,需不需要自己搭把手,竹娘摇头:“哪用得上。”
如今事态平定,她与王真人重启了来仪山封印,将巫见与罗天公的尸身连同蛊虫镇压在山中,剩下的巫觋也押送至剑宗与太奕楼接受处治。至于地牢里那些被抓来的药人,伤得重的,送入幽谷疗伤,其余的则护送回家。一切都尘埃落定。
“其中有没有一个叫孙得财的,大概三十来岁的人?”
“有,也送去幽谷了。这人倒是命硬,发现时气都快没了,硬是撑着没死,被送走时还胡言乱语,到处问人叫祖宗。”
“那就好。”柏又青终于笑了下。
竹娘看着他,目光复杂:“你……”
话才开了个头,却见柏又青从袖中取出个木匣,推到她面前:“既然阿娘回来了,那这个也该还给你了。”
竹娘不明所以,打开匣子,眼皮一跳。
百鸟镯静静躺在其中,镯身擦得干净锃亮,和新的一样。
她“啪”一声关上木匣,扔回了柏又青怀里:“还什么还?给你的就是你的,拿回去,揣好。”
柏又青低声说:“我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了,阿娘。”
屋子一下子安静了。
竹娘冷道:“所以呢,不打算认我了?”
柏又青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不是生了我,这修为和道行,也合该是阿娘你的。”
“那是你个人的造化,不是我的造化。”竹娘打断道,“还有你老娘我缺你那点修为?难不成没了你,我自己还修不回来了?”
“可你以前在寨子里明明……”
“那是我不想。”竹娘顿了顿,“如今自然不一样了。”
师门被灭,重伤眼瞎,生下柏又青时,是她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
一开始,竹娘也不喜欢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一个满身血污、来路不明的女人,再带着个拖油瓶似的婴儿,走到哪儿都太显眼了。因此在逃亡的路上,她对小孩说,只要你多哭一声,我就把你丢进水里淹死。
原本不哭的小孩听见这话后,哭得哇哇叫,特别难听。哭声引来了一群鸟,鸟群一路把她叨下了山,最后被几个听见哭声的乡民发现,才带回了雨山寨养伤。
竹娘没有带小孩的经验,在百蛊会时,刚入门的师妹们只要扔进练功室,磨炼个把月,出来就是人了。小孩却不行,扔在家里不管,晚上回去就在啃竹席了;三两天不管,小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哪怕大费力气地逮回来,她还会被住在隔壁的嬢嬢阿婆们说一通。
如此稀里糊涂,又磕磕绊绊地,竟真把人带大了。
柏又青抱着陶罐,声音很轻地问:“…那我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呢?”
竹娘垂目看他,答:“你是阿娘的孩子。”
柏又青抬起头时,她又错开了眼,看向陶罐,问:“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我在找办法。”
“若是找不到呢,阴五毒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吗?”
柏又青一声不吭了。
两人又相对静默了许久,最终竹娘叹了口气,先转身离开:“算了,随便你。”
阿玉不在后,雨山寨中的尸傀们也不再能动。柏又青和竹娘收殓了乡民们的尸身,一同重新落葬。送丧当日,还按照峒谷习俗,请了白巫做法事。
依旧是阴蒙蒙的雨天,依旧是崎岖泥泞的山道。
祭师们摇铃物刀唱祭词,柏又青站在过廊边,目送一行人远去,转头时,见后方远远地缀着一道虚影,眼睛缓缓地睁大。
是当初李暻闯进雨山寨救他时,随行的那名魔修。
魔修是受王真人所托来此安魂的。他慢悠悠地跟着白巫们晃了一路,打了个哈欠,冷不防听见一道声音:“你修的是鬼煞之道?”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柏又青,先是觉得有些眼熟,随后才反应过来:“我记得你……你是救了李暻的那个药修?砍了百蛊会那俩毒瘤的人原来是你啊,了不起,真是后生可畏。”
“李暻他后来如何了?”
“他?好的不得了,跟着一条鱼在瀛海住龙宫吃龙肉了,日子和和美美,哪还想得起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外人。”魔修哼哼呵呵,“说起来,你那位鬼情郎呢?上回撞了个面,看着也不是好相与的,今天怎么肯放你出来见人了?”
很快,魔修就知道原因了。
他被柏又青带进了堂屋,看着桌上的陶罐,一阵沉默,不大确定:“就剩这点了?”
柏又青握着手,指尖嵌进了肉里:“还能…找到他的魂魄吗?”
魔修闭目探知起来,半晌道:“能。”
柏又青的双眼终于生出了一点亮光。
第70章 归来兮
柏又青忙道:“在哪儿?如何能招回来?”
魔修反问:“你不知道?他一直都在,就在你身边。”
柏又青愣了下,转头往四下唤喊:“阿玉?代山玉?”
魔修道:“……光叫有什么用。原本他只是没了肉身,好歹魂魄俱全,凭着巫术和凤凰珏修出了灵体,踞林野而生,尚且称得上山鬼。如今他将凤凰珏还给了你,阴魄便散尽了,连鬼怪都不如。”顿了下,又说:“不过,也得亏有凤凰珏,他虽没了阴魄,但还保住了一缕阳魂。”
柏又青懂了:“所以还是得把凤凰珏挖出来?”
“不用。”魔修纳罕,”你们到底哪儿学来的,动不动就掏心掏肺掏金丹,是名门正派出来的吗?惭愧惭愧,我这个魔修都得甘拜下风了。”
“…那要怎么办。”
“简单啊。阴魄没了,就多修炼补阴魄;肉身没了,那就挑一具命格相近的,夺舍顶替。不过我猜,这种事你估计也干不出来。”
柏又青看着陶罐,神色有些许挣扎。
夺舍,说的再难听一点,就是给阿玉找个替死鬼。这种事柏又青确实做不出来,他道:“那还是我来吧。”
魔修瞥他一眼:“你来?你怎么来?你跟他命格不说相近,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阴煞,寻常修士的躯体都难以承接,要是你被上身,八成是要被撕个魂飞魄散了。你当真要试?”
柏又青轻轻地说:“左右不过是一死而已。”
“他将你救活,应该不是为了让你再送死一次的。”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唯独不能一人苟活。”
魔修看了他好一会儿,笑起来:“算了,我没有棒打鸳鸯的癖好,不逗你了。除了夺舍他人,其实也有别的办法。你会下蛊吗?”
柏又青面露迟疑:“会一点。”他炼过死蛊,也算会下蛊吧。
魔修颔首:“那就行了。”柏又青正凝神等待下文,不料他话头一转,打量起四周来:“我说了这么多,你总得给点报酬吧,你这屋子里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柏又青默默把陶罐搬远了一些。
“…谁稀罕你那破罐子。”魔修无语,点了点他,“如你所见我是个鬼修,之前为了帮李暻,手头的鬼将全用完了,现在座下正缺人。我看你根骨不错,有修为有执念有罪障,是个当鬼的好料子。不如等你哪天死了,来我魔域当差如何?”
柏又青断然拒绝:“这不行,换一个。”
“怎么不行?不都是一命换一命吗,我堂堂…又不会亏待你。”
“我死了自有去处,不能跟你走。”
“哦,跟你的小情郎一起住陶罐吗?那还真是好去处。”魔修抱臂一哂。
柏又青后悔向这个人求助了。
在他翻脸之前,魔修摆手改口:“行行行,换就换。听李暻说你是群芳处的内峰弟子,还是长老亲传,那灵石总是有的吧?你们药修平时搓搓丹药、给富家子弟看看病,财路不少啊。”
柏又青安静了下,目光飘向一边。
“……”
“什么叫你兜里一块灵石也没有了?”
安魂仪式结束后,柏又青送走了魔修和白巫们。乡民的棺椁落葬在后山,葬在老枫树的脚下,是他和竹娘一个个抬上去的。
寨老和水牛葬在一起,水秀和阿定一家葬在一起……棺中都放了五谷和钱财陪葬,几具小的放得少一些,坟前贡了几大盒糖糕和剥好的莲子。最后下葬的是跛脚公,柏又青将青阳派的符牌用细布缠好,妥帖地放进了他的手里。
竹娘与跛脚公一向不对付,这回下葬也不对付,两条柏又青腌的陈年腌酸鱼丢在坟头前,就算贡品了。
“老不死的东西,终于死了。”竹娘先是笑了一声,又静下来,低声道,“可惜吃不上席了,只能你自己吃……吃吧,吃了好上路。”
她在坟前蹲了很久,才站起来走了,走前又说了句:“下辈子投个好胎,最好投近点,我收你当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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