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乎。”柏又青喃喃,“可不是最在乎的。”
离开雨山以后,他心里就跟破了个洞似的,曾经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草木、荷花和月亮,都水一样地流走了,自由和尊严也变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握住了却仿佛没握住。
他不能离开雨山,就像竹树不能失了其根茎,不能离开土地。
他也不能离开阿玉,更不想再失去阿玉一次了。
银蛇一动不动地杵了半晌,缓吞吞地俯身,游回了阿玉衣摆下方。
姜娥仙的目光在两人间游走,一脸了然。
“那看来你是自愿的了。”
她勾住悬丝,有迸溅的火星落在丝线上,瞬间窜燃开一片火网。
“屈师弟也是自愿的,而我——同样是自愿的。”姜娥仙站在熊熊火光之中,眼神晦明难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灭了蝉花虫草,我身上的毒蛊解不了,更没办法向巫见交差。今日要么是你们死,要么就是我死,动手吧!”
柏又青还想劝阻她,阿玉却先道:“没人要你死,我只是来带他走的,顺便交给你两样东西。”
柏又青不明所以,见他凭空抽出两张纸偶,一张瘦长,一张乌黑。
抛进火堆后,两张纸偶立刻像活了过来,开始惊声尖叫,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壮汉,叫声颇为耳熟——正是早被蝉花吸干的村长和黑头巾二人!
原来当时阿玉说后事交由他处理,竟是这么个处理法。
姜娥仙似乎也没料到,一时怔住了。
阿玉淡淡道:“这两人死去已久,我只捉了几缕残魂封印在纸人中,神智不全,但尚可对答,撒不了谎。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当面问问。”
闻言,姜娥仙面露惕厉,似乎怕是什么圈套。柏又青便先开口问:“当初你们将师姐赶出村子,真的是因为蛊吗?”
两个惊叫的纸人兀然安静下来。阿玉轻轻一撕,火中的黑纸偶顿时被撕裂了一半,他再次大叫起来:“不是!不是!”
柏又青立刻追问:“那是怎么回事?!”
黑纸偶磕磕巴巴地回答:“是她,马上结亲了,阿伯和村里其他人对她家又好,我、我看不惯,所以…所以就……”
姜母医术好,什么杂病都会治,在厝房村这么一个偏远的地界,和活神仙没区别。姜娥仙是她的女儿,十几岁也会诊脉开方了,在村子里备受喜爱,连他村长阿伯也称赞不断。黑头巾怀疑,等到姜娥仙定亲成家,自己以后的村长之位恐怕保不住,于是想了个损招。
他往姜娥仙的药篓里放虫,再对她未婚夫威逼利诱,供出姜娥仙养蛊的事,以此将人赶出村子,那他的位置就保住了。
果不其然,村里的人谈蛊色变,一下子对姜娥仙翻了脸。也有不信的人,但看着被绑在火架上的未婚夫,没有一个敢吭声,都装聋作哑地旁观。
所有人说她身上有蛊,那她身上就是有蛊的。
甚至连姜娥仙自己都信了。
厝房山离瘦林不远,她以为是自己采药时不够小心,碰到了鬼寨人留下的蛊,这才惹祸上身,有了后来的诸多煎熬。
一道惊雷自天顶劈下,映亮了姜娥仙苍白无血色的脸。
“…那我娘呢?”她嘴唇开合,终于问了,“我娘她,又是怎么过世的?”
村长嗫嚅:“你走后她就一直哭,不吃不喝,也不出门,应该是……是把自己给哭死的。”
柏又青觉得姜娥仙的身形似乎晃了下,下意识想上前扶人:“师姐……”
阿玉却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过去。
不久前还疯狂魔怔的姜娥仙,此刻却变得异常的平静,她问阿玉:“我身上现在有蛊吗?”
“有,并且是阴五毒,下蛊的人刻意做了遮掩,旁人和你自身都难以感知。”阿玉顿了下,“但在群芳处时,你身上是没蛊的。”
那这阴五毒便是在她离开群芳处后才下的。
姜娥仙想,应该是巫见,这一年里将她叫回百蛊会试药时动的手脚。
柏又青迟疑了下,还是道:“其实在第一次来厝房村时,我在瘦林里见到过一位鬼婆婆,戴着银花帽,嘴唇下方有颗痣。”
“……”姜娥仙轻声地问,“她有说些什么吗。”
“她在槐花树下等着,招手提醒过路的人走,后来就再没出现了。”
姜娥仙久久没有再说话。
须臾,她猛地扯动不尽丝,一下将两张纸偶绞了个粉碎,碎纸纷纷扬扬地落进火中,像撒落的纸钱般被烧成了飞灰。
雷声过后,雨势变得又急又密,骤雨很快浇灭了燃烧的火架,只留下一地青黑潮湿的灰烬和尸骸。
“娘,阿娘!”姜娥仙扑到了棺材上,哭喊道,“你听到了吗?我没着蛊,我没着蛊啊,我没有害死你,你怎么就死了啊……你醒醒吧,你睁眼再看看我吧!”
雨落到棺盖上,沿着边缘一股股地往下淌,像眼泪一样,打湿了土地和草,浸湿了姜娥仙的衣裳。仿佛那棺材也在无声地哭,哭得停不下,哭得遭不住。
姜娥仙头抵着棺,一阵哭又一阵笑:“我早该晓得的,害人的不是蛊,害人的是人…人心才是蛊,人心才是歹,毒得不能再毒了……”
第62章 凤皇来仪(一)
小时候,阿玉问过柏又青许多次:怕蛊吗?
那时柏又青对蛊接触不多,唯一认识的蛊师就是阿玉,自然不觉得怕。
阿玉却说:“怕才是应该的,蛊对常人而言太危险,稍不留神就会中招。不过,血传者不一样,由血传习得蛊术的,通常都能控制蛊,收放自如。”
柏又青半懂不懂:“意思是血传高人一等了?”
“不。”阿玉摇头,“和蛊扯上关系的,都倒霉,只是相对而言,有血传的倒霉得没那么厉害,至少能掌握自己的命。但若是蛊太强,也有被反噬的风险……更倒霉的是被迫染上蛊的普通人,控制不了蛊,自己会被反噬不说,周围的人也会受牵连。”
“原来如此。”
“其实还有第三种,被当成蛊利用的人。”
“这种人身上无论有没有蛊,利害生死都由别人操纵,比虫子更像皿中之物。这是最倒霉的。”
大雨瓢泼,姜娥仙独自趴在棺上哭了很久,看得柏又青心中不是滋味。
阿玉盯着他看了一阵,垂敛眼帘,道:“一炷香。”
“什么?”
“我等你一炷香。”阿玉头一次舍得放开了拉住他的手,“有什么想说的,你和她说吧。说完了再和我走。”
停顿了下,又强调般地重复了一遍:“最多一炷香。”
说完仿佛怕自己后悔似的,转过身,抬步走开了。
柏又青竟有些发蒙,没料到阿玉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好说话,甚至还没说话。他又看向姜娥仙,缓慢地走到棺材边,安慰了几句。直到姜娥仙渐渐地不再哭了,看着满地残骸,才斟酌着道:“姜师姐,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先随我们出去吧。”
“……”姜娥仙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微不可闻,“…我当着你的面杀了这么多人,还想取你性命,你不觉得我恶毒么。”
柏又青沉默片刻,道:“冤有头,债有主。厝房村的是非对错,轮不到我一个外人说道。”
闻言,姜娥仙似乎轻笑了下。
“冤有头,债有主…不错。”
她目光放空,望着黑沉沉的天宇,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又突然地攥住了柏又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小心百蛊会的人。他们当中有位峒主似乎一直在找你,还有你的那位情郎。”
柏又青神情微凝,问:“谁?是巫见?”
“不是他。但他想养活尸蛊傀,确实需要你那情郎身上的阴五毒,也是个祸患。”提及这个名字,姜娥仙眼底浮现了几分寒意,闭了闭眼,继续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据说早年百蛊会分为三派,后来有一派的峒主因内斗而死,现在只剩两派,一是明面上掌权的巫见,二是上一辈的老峒主——罗天公。”
听见这个名字,柏又青变了脸色。
“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名叫罗相?”
“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不过早就死了,我也只听旁人提起过。”姜娥仙诧异了一瞬,又回归正题,问,“你们二人身上,可否有什么上品灵器?”
柏又青答:“…没有。”
他有过的灵器不多,除了从群芳处带回来的防身物,就只剩竹娘赠与的百鸟镯了。无论哪一种,都跟阿玉和百蛊会扯不上太多关联。
“那你问过他吗?”
柏又青怔了下,望向身后。
阿玉站在雨幕中,但已看不出上次分别时狼狈狰狞的模样,衣饰齐整,肤白唇红,乌发被绿孔雀簪绾在颈侧,那颗珊瑚珠垂在耳侧,醒目的朱红。
姜娥仙见状,似是明白了什么,劝道:“他应当还对你藏了些事,出去后问问他吧。你们现在,该是能好好地谈一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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