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娥仙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没料到他能自己挣脱束缚。
眼下柏又青用不了灵力,不是她的对手,只能说话拖延时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娥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望向火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师弟,你们村子里有火架吗?”
柏又青:“…没有。”
“难怪。”姜娥仙笑了下,“要是有火架,你那位青梅竹马怎可能和你在一起,他早该在身上着蛊的时候,就被活活烧死了。”
柏又青闻言眼皮一跳。
姜娥仙继续道:“你也是自小生在峒谷的人,多少应该听说过这些事。身上有蛊的人,在哪儿都不受待见。下场好一些的,是被赶出村寨,无家可归;坏一些的,干脆抓起来扔进火堆里烧。说是驱蛊,人烧死了,蛊才算没了。”
“算起来,我其实也有个青梅竹马,是我的未婚夫。他就是被这么烧死的。”姜娥仙走到棺材旁,拂去棺盖上的草屑,轻轻地说,“还有我娘,她也着了蛊,所以也死了。”
姜娥仙是十八岁时染上蛊的。
具体怎么染上的、谁带给她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某天黄昏回家后,村长的侄子从她药篓里翻出了一只从未见过的毒蛾子,便告发她从外面带来了蛊。一群人呼啦啦闯进她家里,翻箱倒柜地搜查,最后在她床下找到了一窝蛾蛹,彻底坐实了养蛊的罪名。
那时姜娥仙刚定亲,未婚夫就被抓走了,绑在火架上烤了两个时辰,终于供认那蛾子是姜娥仙养的,自己被姜娥仙蛊惑了。而未婚夫被救下后不久,人就一命呜呼,村民们更觉得姜娥仙的蛊十分歹毒,将她驱逐出了村子。
唯一相信姜娥仙的,只有姜母。
被搜家的那日,姜母还试图遮掩那些蛾蛹,将姜娥仙挡在身后:“仙妹不会害人,她不得害人!”
可最后姜母也染上蛊,不治而亡了。
“是我害死了娘。”
想起往事,姜娥仙眼神黯然,但很快又转为一股怨愤的恨意。
“可她生前行医积善,为村子里那么多人治病,你们谁没喝过她开的药,受过她的惠?凭什么她死后你们要烧了她的屋子,毁了她的药田,甚至连一件体面的衣物都不给她留,就这么草草了事地把她葬了,连魂魄都找不到!”
被掐住脖子的村民仓皇地大叫:“这些都是村长做的,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村长也死了,看在乡邻一场的份上,求求你大发慈悲,放我们一马吧!”
“放过我们吧!”
“我怎么没发慈悲?你们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我念及旧情了。”姜娥仙一哂,“就是因为你们当初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冷眼旁观,所以我娘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求我也没用,等到了下面,再跟我娘赔罪去吧!”
她一把将人推进了火堆里,哀嚎不绝于耳。一个不够,又推了几个,火焰烧得越来越高,叫声也越发地凄厉。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姜娥仙的脸,她神色没了一贯的娴静温和,满是扭曲的快意。
在姜娥仙抓起最后一个人时,柏又青拽住她的手:“师姐,够了!”
姜娥仙甩开他:“让开。”
柏又青却道:“此事蹊跷太多,你有没有想过是有人陷害你,其实你身上根本就没有蛊?”
听见这话,姜娥仙并不意外,语气不以为然:“自然是想过。所以当初离开厝房村后,我就到百蛊会找人确认过,我身上的确有蛊,用尽办法也难以根除。”
“师姐你糊涂了?百蛊会的人怎么可信!”
“不信他们信谁,蒲兰心吗?她除了能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风凉话,还能做什么?”姜娥仙冷笑,“百蛊会至少给了我蝉花,教我如何报仇雪恨。若不是你横插一手,坏了我的好事,我早便得了蝉花解蛊了。”
柏又青脸色泛白:“…放蛊的人果然是你。”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最后一个村民也被姜娥仙扔入火中,柏又青来不及阻止,又被悬丝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姜娥仙朝他走近,冷冰冰道:“柏师弟,这些事本来和你毫无关系,我也不想对你动手。可你为什么偏要多管闲事,将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白白地毁了,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柏又青:“蝉花解不了蛊毒,你被百蛊会的人骗了!”
“骗不骗可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姜娥仙拔出匕首,“所谓一报还一报,既然你糟蹋了我的蝉花,那就拿你自己的命来赔吧!”
寒光刺下,柏又青避无可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比疼痛先到来的,却是一缕熟悉无比的气息,有人将他护在怀中,紧紧地不松手。
“铛啷!”
匕首坠地发出一声锐响,姜娥仙趔趄地倒退了半步,捂着流血的手臂,满脸的忌惮。
柏又青徐徐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后,愣然许久,泪水比话语先一步涌出。
“……阿玉。”
【作者有话说】
收一下剧情线
ps:卷标题取自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第61章 娥仙哭母棺哭人
似乎又下雨了,有水珠打在脸上,很凉,湿漉漉的。
四下昏暗,柏又青看不清阿玉脸上的神色,只听见轻低的声音:“叫你跟人乱跑。”
分明是责怪的话,柏又青的心却像是被拧了一下,攥住阿玉的袖口,闷声道:“…对不起。”
阿玉静了静。
随后更轻更低地说:“也可能,是我错了。”
柏又青怔住,想要询问,不远处的姜娥仙看不下去,打断二人:“没想到你还能找到这儿来。”
阿玉抬眼:“蛇毒在你身上,要找自然容易。”
见银蛇从他身后逶迤而出,姜娥仙抿抿唇,以鲜血作引,并指行诀唤出更多红丝,道:“这里可不是雨山,容不得你一介山鬼阴魂作祟。”
“先作祟的是你。”阿玉眯了眯眼,“当初入门前,我交给柏竹的蛊是宿蜂,目的只有一个,在他身边出现其他毒蛊时,取而代之。后来这蜂蛊却宿在了屈玳体内,其中的缘由,你当真不知吗?”
宿蜂又名寄生蜂,也属于十大奇蛊之一,能找寻其他蛊虫的蛹,将虫卵产于蛹内,取食蛹中汁液为生,破茧后便是蜂虫,称得上一桩偷梁换柱。
而阿玉给柏又青的蜂蛹是用琥珀封好的,算半个死蛊,只有在察觉周围有活蛊时,才会主动钻出琥珀。
柏又青彻底愣住了,看向姜娥仙。
“……所以一开始给屈玳下蛊的人,也是师姐?”
“是我。”姜娥仙承认得干脆,“但我也是为了帮屈师弟。他在外峰遭人白眼,受人挤兑,我很是感同身受,于是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因为被村民逐出厝房村后,她也有过诸多类似的经历。
无论走到哪儿,人们一看见姜娥仙落魄的样子,便猜到她是被赶出来的琵拍婆,喝斥驱赶。姜娥仙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晚上也只能睡破庙。后来她实在撑不住,投奔了百蛊会。得知身上确实有蛊,求着巫觋们解蛊,成了药人,日日试毒尝药。直到被蒲兰心救出时,已经折腾得几乎不成人形了。
最开始,姜娥仙是感激蒲兰心的。
可进了群芳处,这个在外界美誉载道的大仙门,她依然会被弟子们排斥议论。她惶然不敢接受,生怕进了内峰惹得更多麻烦,只请蒲兰心为她解毒,放她回家。
但蒲兰心却说她中的毒不在身,在心,要留她在谷中修身养性,不肯放人。而这一留,就是数年时间。等到姜娥仙终于忍耐不住,偷偷地跑回凤凰岭,跑回厝房村时,却发现姜母已经死了。
向附近其他村的人打听后得知,是她离开后不久,染上蛊死的。厝房村的人怕传染,烧了她的屋子和田地,阵仗很大,方圆数里都看得见火光。
这叫她怎能不嗔怨,怎能不愤恨?
“想来,屈师弟他心里估计也是有怒有恨的。”
姜娥仙缓声道:“比武台上他被刁难那一回,你以为光有你我替他出头就够了吗?错了,他要的是亲手洗刷耻辱,否则这事就是一根刺,会在他心头扎一辈子。”
柏又青:“那也不该以这种方式!中蛊的人与傀儡无异,生死都由旁人掌控,何况借助邪术又算什么亲手洗刷耻辱?”
“柏师弟,这话你不该对我讲,该对你身旁的情郎讲。毕竟一开始下蛊的人虽然是我,但后来控蛊的人一直是他,谁的罪过更大,这可不好分。”姜娥仙温和地提醒,“以及,他也给你下了桃花蛊,还将你幽禁在山中足足数百日,险些一辈子出不来,你难道就一点不在乎吗?”
阿玉脸色微沉,阴恻恻地盯着她。
匍匐的银蛇也支起身子,躁动地吐信,直到柏又青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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