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盯着柏又青看了许久,道:“你倒是会念着外人的好。”
柏又青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怪:“师姐她人很好,在幽谷修行时帮过我许多次,怎么能说是外人?”
没想到这么一解释,阿玉的脸更黑了。
意识到说错了话,柏又青当即补救:“而且符修说那蛊不一般,或许是阴五毒呢?倘若能找到其他蛊虫,对你的病情也不无裨益。”
阿玉听了仍是无动于衷,他咬了咬牙,轻扯住前者的袖子,好言好语地说:“我不会去太久的。等回来之后,我就告诉你结亲的答复,好不好?”
阿玉冷飕飕地看他:“你就拿这个要挟我?”
柏又青发懵:“怎么就是要挟了……”
紧接着又反应过来阿玉目光有些低,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嘴唇。
“……”
柏又青明白了。
他彻底地豁了出去,抬起头飞快在阿玉唇边啄了一下,承认说:“对,就是要挟,你待如何?”
阿玉却还是绷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仿佛被亲的人不是他,随后冷若冰霜地转身,再冷若冰霜道:“最多三天。”
这就算是同意了。
柏又青舒口气,一想到自己刚做了什么,又臊得慌,不敢再久留,匆匆回屋收拾行头去了。离开之前,阿玉又叫住他:“慢着,把她的符牌留下。”
柏又青诧异:“为什么?”
阿玉说:“带着没用,给我保管。”
虽然疑惑不解,但柏又青自己有符牌,确实用不上姜娥仙的,便依言把符牌交给了阿玉。
召风将柏又青送出村寨后,山道上只剩下阿玉一个人。他独自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抬手碰了碰脸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触碰过的温热。
“…惯会卖乖弄俏。”
阿玉自言自语着,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微末的弧度,但看向手中符牌后,这点弧度又淡了下去。
他冷笑了声,将那符牌捏了个粉碎,齑粉纷纷然散落在地,很快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阿玉
&哄阿玉蛮有一套的小柏
第37章 蝉花叫(一)
历经一阵漫长的失重过后,柏又青脚下终于踩实了地面。
再睁开眼时,他已不在雨山寨,而是身处一片昏暗幽邃的密林中。环顾四下,寸步之间就藏着七八种的毒虫,蛰伏暗处,对他这名突然出现的闯入者眈眈窥视。
此地应当就是瘦林。
柏又青一面探知周遭情况,一边觉得稀奇。只凭召风便能将人送至千里之外,如此本领,连柳长老都未能企及,看来阿玉如今的境界少说也有化神期了。
他心中艳羡了下,想着该往哪儿走,旁边飞来一只翠凤蝶,落在他手上,正是小翠花。
“你怎么也被送过来了。”柏又青意外,“我还以为他不会管我呢。”
凤蝶扑扇了两下翅膀,算作回应。
在引路这事上,小翠花比阿黄可靠。并且它看着小小一只,没什么威胁,但所及之处蛇虫毒物纷纷避让,似乎很是畏惧。
柏又青跟着走了一路,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凤蝶才在一颗老槐树前停了下来,原地打转,逡巡不前。
槐树后站着一道人影,身形伛偻,头戴银花帽,似乎是个老婆婆。
柏又青警惕起来。这老人身上绕着一股死气,黑沉沉的,浓得脸都看不清,明显不是活人。
他探向袖中银镯时,却见这鬼婆婆缓缓抬手,朝他挥了挥,干皱的唇皮僵滞地开合:
“走”
“不 进来 ”
“快点”
“——这儿有人!”
斜里传来一声大喊,柏又青兀然被拽回心神,循声看去,见几个抄着锄头和镰刀的汉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回看槐树后,那鬼婆婆不见了。
包围的人中有个裹着黑头巾的汉子,上下打量柏又青,忌惮地盘问:“你又是哪个,从哪里过来的?”
凤凰岭各个山头相隔甚远,许多村寨土话迥异,各不相通。柏又青勉强能听懂他说话,答得半真半假:“千盘箐道,过来收尸的。前些日子有群人来了这儿,你们看没看见?”
黑头巾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一脸莫名,听他说话也有点吃力。嘀嘀咕咕交流了一阵,才问:“修仙的?”
“对。”
黑头巾表情转为古怪:“哦…那看见了,去了我们村里,进山以后一直没出来。”
“……”人都死光了可不就是没出来吗。
柏又青失语,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先让我去看看?”
他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怎么看都不像来找事的。黑头巾等人只迟疑了会儿,就齐齐放下武器,将人带去了村子。
厝房村在山脚,毗邻瘦林,外头看着比雨山寨大一些,进村后却冷冷清清。
村中的屋舍大多空着,田也荒了,没住多少人。从村头走到村尾,见到的全是上了年纪的老妪老翁,一个年轻面孔也没见着。
但相较于另一件事,这点异样也无足轻重了。
——厝房村里所有的村民,包括领他进来的黑头巾几人,身上都有蛊。
而且气息很熟悉,和那符修弟子染上的蛊是同一种,只是中蛊程度深浅不一,暂且不致死。
柏又青被黑头巾带去见了村长。
村长是个瘦巴巴的老头,看起来已有七八十岁,也中了蛊,整个人都几乎被吸空了精气,皮肉薄如草纸,紧贴着骨头,神情板滞,应对寻问时也吞吞吐吐。
据他说,大约从二十年前开始,厝房村的后山就总是无缘无故传出婴儿的啼哭声,疑似闹鬼。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请了好几批人进山查探,其中不乏有本事的白巫和散修,最后却一个人没出来,之后便不敢再叫人去送死了。
青阳派一行人来时,他们也劝过别进去。但撇胡子不以为意,带队进山后,很快没了动静。村民们都是凡人,更没胆子进山涉险,于是只能不了了之。
“…婴儿啼哭声。”
柏又青沉吟,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常吗?”
“有,太多了,说都说不完。”黑头巾比划起来,“村里头一直在死人,老的死,小的死,娃儿生下来也是短命。早上还白嫩嫩的,到晚上就枯瘪瘪的了,一天都活不过,真是造孽……”
闻言,柏又青灵光一闪,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打断黑头巾,直接把举村中蛊一事说了出来。黑头巾听后又惊又怒,村长脸色也铁青僵硬。但惊怒归惊怒,两人似乎并不意外,没质疑柏又青的说法,一下子接受了事实。
黑头巾猛拍桌子:“我早就说了,后山以前都是祖坟,有祖宗保佑,哪可能闹鬼?肯定又是那群人,是他们在暗中施歹祸害我们!”
柏又青问:“他们是谁?
“放歹的琵拍鬼,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东西…蛊,对,养蛊的!”
黑头巾正在气头上,劈头盖脸骂了一堆话,问不出什么了。不过柏又青猜他说的要么是住在瘦林深处的那些蛊师,要么是符修死前提及的百蛊会巫觋。
村长颤巍巍地问:“仙师,那我们还有救吗,是不是活不了几年了?”
柏又青摇头:“不好说,尚无定论。”
厝房村众人所中的是一种花草蛊,名为“蝉花虫草”,是群芳处巫医录中的十大奇蛊之一。其毒性虽不及阴五毒,但也凶邪至极,全然不逊于钦原和朱蛾。
蝉花虫草分为子蛊和母蛊,子蛊由母蛊分裂而出,能够寄生于人脑,汲取活人的生机和寿元,以此反哺母蛊。
这便是村民们活不长的原因。而刚出生的孩童又最为脆弱,一旦沾上蝉花,就会被蛀空脑子,故而朝生夕死,恍若蟪蛄。
厝房村到处都是子蛊,他养的药蚕就算吃到死也吃不完,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源头处解决——找到母蛊。
柏又青准备自己进山看看,黑头巾说什么都得一起去。称要是遇上放蛊的蛊主,想亲手把人弄死,不然咽不下这口恶气。柏又青拦不住,干脆任由他跟着了。
厝房村顾名思义,停灵厝棺之地。
甫一踏进后山,撞入眼帘的便是密密麻麻的棺材。老棺新棺堆叠一处,排列井然,棺底各自垫了防潮的石块,棺盖上铺着稻草,静穆地停放在林地中。
相传上古时期,凤凰岭人的先祖曾居于天河江一带,后因战乱流离失所,才南迁至此。因心系故土,人们死后不会立刻下葬,而是厝棺柩于野外,棺头朝北,魂通天地,以待某日能重回家乡入土为安。久而久之,就演变出了停棺不葬的习俗。
眼下这林间的棺材大多便是这么摆放的,一眼望过去,只有角落里的一座棺材朝向不同。别人都是头北脚南,它却是头东脚西,也不知是谁不小心放错了。
柏又青忽然脚步一顿,瞥了眼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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