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排赤红近黑的螫针,统共七枚。
螫针源于钦原,淬有两种古兽的剧毒,其威力连元婴修士都未必抵挡得了,称得上是大凶之蛊。柏又青炼制此蛊却不是为了应敌杀生,只是摸索出了一种办法:既然钦原和朱蛾二者都能冲抵相融,那以毒攻毒,以蛊解蛊,也未尝不可。
这算是相当重大的成果了。柏又青就地扯了半张残纸就开始写记,纸写不下,便撕咬下一截袖布,蘸了墨接着写。屈玳来拉他都没用,柏又青抓着那块布不松手,目不转睛道:“等我一下,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朴文和令狐锋闯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师弟,够了!”朴文也上前抓人,“你这幅样子我怎么跟蒲长老交代?马上随我们去杏林堂疗伤!”
柏又青道:“只是一点毒,屈玳给我吃过丹药了,没什么事。”
令狐锋脸色铁青:“你之前跟我要走朱蛾的尸身就是为了这个?柏又青你疯了吗,连这种东西也敢碰,你知不知道到底多危险!”
柏又青:“我知道,所以提前设了罡风屏障。就算情况失控,蛊虫和毒素也不会散播出去,影响不到外面。”
“这是会不会散播的问题吗?是根本就不能碰!”令狐锋诘问,“又是为了你家里那个什么青梅竹马,对不对?你救人心切,可以理解,但能不能麻烦你先把自己的命先当回事!”
“我这不是没死吗师兄……”
“死了还得了?!”
两人争执的动静不小,很快惊动了内峰其他弟子。不过半炷香后,得知消息的诸位长老也姗姗来迟,领头的柳长老沉声质询:“怎么回事。”
朴文斟酌着言辞开口:“回禀师叔,柏师弟头一回闭关,难免出了些岔子,我这就带他下去……”
柏又青却上前道:“长老,弟子有罪,擅自在谷中炼制毒蛊,违犯门规门律,甘愿受罚。”
听见这话,围观的弟子一片喧然,朴文也难得愠恼:“…师弟!”
长老们齐齐抽气,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的难色。
柏又青是蒲兰心的爱徒,几年来也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带大的,秉性如何,大家自然都清楚。如今公然触犯律规,此事可大可小,好在还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小惩大诫一下就能揭过去。
可眼下柏又青却主动请罪,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他们想包庇都包庇不了了,该如何处置,更是难办。
几个长老都不想决断,不停向柳长老递眼色。柳长老也伤脑筋,咳嗽一声,道:“罢了,既然你主动认错,又尚未惹出祸端,便从轻发落,罚三个月月俸。只要保证往后不会再犯……”
不料柏又青却说:“我会。”
柳长老一哽,令狐锋怒视他:“柏又青!”
眼看事态发展不受控制,长老们无法再缩手旁观,匆忙遣散了周围弟子,只留下柏又青几人问审。
柳长老叹气:“你明知有错,又为何执迷不悟?”
柏又青静了下,道:“在外峰时,长老曾托姜师姐劝勉过我,说‘坚心守志,勤勉修行’。又青自小生于山野林乡,胸无大志,入门修行不为大道长生,只求为至亲至友去病解难,保他们后半生安乐无虞。”说到这儿,他弓身拱袖,垂下头,“初心如此,不可转也。还望长老与师兄们成全。”
“你!”令狐锋还要发作,被柳长老抬手拦下。
他表情颇为复杂,似乎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许久,才放弃似的一拂袖,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余长老都纷纷摇头离去,朴文也将气汹汹的令狐锋拽走了,最后竹居内只剩一片冷清的安静。
柏又青看着满地狼藉,正头疼该怎么收拾,一道很轻的声音却落在耳畔:“值得吗。”
他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屈玳还在,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一错不错。
两人离得太近,柏又青不太自在,稍后退了点:“什么值得?”
屈玳却寸步不放地逼近,再次问道:“为了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值得吗。”
柏又青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阿玉,蹙了下眉,有些不明所以:“这怎么好论值不值得?都是我自愿的,只要能治好她的病,让她过得开心,这就够了。”
“反之不也一样?”屈玳却说,“你难道没想过,她当初送你那把法剑,就是想让你放弃给她治病的念头,好好去做个剑侠游仙,过得开心就够了?”
柏又青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屈玳抓住了他的胳膊,直勾勾地看他:“回答我。”
柏又青直觉屈玳现在不太对劲,但又挣不开对方的手,只得实话实说:“自然想过,她送那把剑的意思,我一开始都清楚。”顿了下,又低声道:“…但正是因为清楚她的用意,我才更得这么做。她都自顾不暇了,还那样为我考虑,我怎么能不为她多着想一些?”
此话一出,柏又青就感觉紧攥住自己双臂的手松开了。
屈玳依旧看着他,眼底涌动着古怪的情绪,像如释重负的轻松,又隐约透出某种不可告人的怡悦满足。
这眼神明明很热切,柏又青却被看得莫名背后发凉,忍不住想往后躲。屈玳却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拭去他脸侧蹭的血迹和灰尘,动作轻柔,十分体贴。
但血污里还混着墨水,越是擦拭,柏又青脸上便越脏得厉害。屈玳的手也弄脏了,连带着雪白的衣袖也被染得发黑,最后两个人身上都是墨渍,一团不干不净。
“好,这是你说的。”最后屈玳轻笑了声,“你要一直这样,永远这样,不能反悔。”
隔日,柏又青向执事堂请示报备后,带着炼制好的螫针离开幽谷,回了一趟凤凰岭。
路上想起屈玳反常的表现,他百思不得其解。
屈玳为什么会知道阿玉送了他剑,是自己什么时候说漏嘴的,怎么完全没印象?问出的那些话又是出于何种心态,到底想确认什么?
柏又青越想越迷惑,干脆先放弃思考,等回去后再找个机会好好问一问。
仙鹤乘风而行,穿过重重云雾,飞入竹海滔滔的深谷。
收到传讯的竹娘早在山坳处等着了。一别数年,见了她,柏又青眼泪便涌了出来,落地后就是一个飞扑:“阿娘!”
竹娘无情地躲开:“行了,多大个人了,还以为是小时候呢,不晓得害臊。”
她将柏又青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略微怅然:“…长变了。”
“毕竟都四年了,总不能一点个头不长吧。”柏又青也仔细地打看她,“阿娘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年轻有神气。”
竹娘呵笑:“光长个头不长心,嘴皮子功夫一点没落。”
两人叙了会儿旧,柏又青从百鸟镯中取出螫针,交代了由来。竹娘一听是蛊,立即变脸,一巴掌抡到他身上:“你要死是不是?敢自己炼蛊,活得不耐烦了!”
“不炼蛊怎么了解蛊,从前阿娘你教我药理的时候不是说躬行实践才有实学吗?”柏又青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努力辩解,“而且这个是治病的死蛊,不是活的,伤不了人的!”
竹娘打累了才停下,仍不解气:“都说了她那蛊解不了,解不了,这事你几年前也问过你那师傅了,她个化神期的半仙都没办法,你怎么还是不信邪?”
“那总不能放任她不管吧。”柏又青喃喃道,“古来药方子都是前人试出来的,没有这个前人,那就我来当,我来试。”
竹娘叱道:“你来试?你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柏又青不吭声了。
须臾,竹娘才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收走螫针:“最后一次。”
柏又青溜须拍马:“谢谢阿娘!”
嘱咐了几句后,天色渐晚,竹娘准备走人,问:“说那么多,你不自己回去看看吗。”
柏又青迟疑了下,摇头:“…还是算了。我这次出来的匆忙,得尽快回去。”
竹娘瞥他:“怕见到人就不想走了?”
柏又青挪开了眼:“……可能有一点吧。”
看着他一副不争气的便宜样,竹娘无话可说,讽道:“有时候我真怀疑她给你下了什么蛊,能让你这么鬼迷心窍。”
柏又青反驳:“阿玉不会给我下蛊的。”
闻言,竹娘冷冷一笑,不屑置辩地离开了。
柏又青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才转身走向了云鹤。
但最后,他还是没舍得直接走。
就着昏沉沉的暮色,柏又青摸进了雨山,拨开层叠的竹叶,远远地往寨子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红霞照山。今晚似乎又有歌会,乡民们都在晒坪上各自忙碌,热闹又喧哗。寨老和跛脚公架着火,阿定和几个汉子抬来了桌椅,水秀和年轻姑娘们聚在一堆谈笑。一个扎辫子的小娃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应该就是女儿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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