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瑞听的心头一暖,可却没敢僭越:


    “裴大人说的是,只是奴低贱之躯,靠的太近,浑身的脏气若是熏到了您……”


    “郑公公。”


    叶景和看向郑瑞,低低道:


    “您圣上身边近身伺候,圣上最得意,最信任的人也是您,您若是低贱之躯,那旁人成什么了?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十分清正,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极为正常的话,可是郑瑞是什么人?他虽是圣上身边的近侍,但那些大臣们见到他时,眼底的鄙夷与不屑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他又不是不知。


    “况且,郑公公人好心也好,今日的消息,就多谢您了。您的好,我记下了。”


    郑瑞一愣,连忙道:


    “裴大人,奴不是这个意思,奴……”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此刻已经到了御书房外,他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但皇帝只是随意的抬眼看了一眼:


    “来了?你说你折腾什么个劲,朕让你在宫里住下,你还不愿意,淋了一场雨,心里自在了?桌上有准备好的姜汤,去喝一碗。”


    “圣上此言,恕臣不敢苟同,做戏就要做全套。”


    叶景和行了礼后,在一旁的桌前坐下,端起姜汤却没有喝下,只是道:


    “臣听闻昨日宗庙之事,圣上……也不忌讳些吗?”


    皇帝听叶景和压低声音说起这话,只是嘴角一撇:


    “忌讳?朕若是忌讳了,还怎么引蛇出洞?正好这两日朝上生乱,那人怕以为朕无瑕兼顾,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完,皇帝忍不住看了夜景和一眼,他没有说的是当初殿试后,他又一次梦到先帝了。


    只是,这一次的先帝一改往日在梦中的愤怒,而是面色平和,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看着自己。


    所以,这回借先帝的名头用一用,先帝应该也没有意见。


    这储君,他自己也看过并且同意了的!


    叶景和扬了扬眉,衷心夸赞道:


    “圣上智计过人,臣甘拜下风。”


    “少来,你小子和朕费这么多口水,不就是不想喝姜汤吗?朕盯着你,快喝!”


    闻听此言,叶景和唇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一抬眼就对上了皇帝看过来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同悲壮上路的壮士一样,一仰头将碗里的姜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真难喝!”


    叶景和忍不住吐槽了一声,皇帝却轻哼道:


    “良药苦口,秦院正可是说了,你这身子骨有两年没有好好养着,现在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想起那个对自己十分关心的小老头,叶景和也不由得笑了笑: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秦院正就是太小心了。”


    “少来!你小子,当初单枪匹马从东州来盛京是怎么熬的你忘了吗?朕当初见到你昏睡的模样都恨不得把那些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剐一遍……”


    叶景和闻言,猛的抬起头:


    “那天,您来过?”


    皇帝抿了抿唇,原本有些吝啬表达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些按耐不住:


    “朕当然来过,那时候,朕就在想,若是朕早早把你接回来,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可是朕又想,你这么多年吃的苦为的便是科举扬名,太子之名来自血脉,可状元之名才是你自身,你是朕的种,你不会为了前者而放弃后者的。”


    叶景和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而眼前却是皇帝那双透着慈爱的双眸。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也被期待过。


    “……爹。”


    一声轻之又轻的呼唤,让皇帝的身形彻底僵住,他猛地从御案前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又在叶景和面前不敢靠近,小心翼翼的说:


    “你,你刚刚叫朕什么?”


    叶景和抬起头,弯了弯眼眸:


    “爹,或者父皇,您想听哪个?”


    “哎呦!哈哈!哈哈哈!”


    皇帝直接将叶景和紧紧抱在怀里,要不是叶景和现在已经成年了,他都想把人抛起来举高高了:


    “儿子!好儿子!叫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这会儿,皇帝整个人都要高兴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就能让皇儿打开了心防,但他真是太开心!


    “郑瑞!郑瑞!去,让御膳房张罗一桌好宴!再备些好酒,顺便把义国公给朕也请进来!”


    皇帝已经等不及到千秋节了,今天请义国公来,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的聚一聚,说说话。


    席间,义国公看着皇帝美的冒泡的模样,心里别提多酸了,他期期艾艾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爹你都认了,那我……”


    “舅舅,这些年劳您照顾了,前面是我不懂事,让您为难了。”


    “哪有,不让你把那一口气出出来,以后咱们舅甥两个心里肯定会有疙瘩不是?嘿嘿,你现在能叫我一声舅舅就够了!”


    义国公美滋滋的连喝三杯,皇帝这会儿也高兴,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叶景和的酒量,所以半点儿没带叶景和。


    只是,到了半程,义国公怔怔的看着喝茶水的叶景和,低低道:


    “姐夫,我想阿姐了,我想阿姐了……阿姐在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咱们两个喝着酒,她喝着茶水,笑眯眯的看着。你看长风的眼睛,弯起来和阿姐一模一样!”


    皇帝沉默的喝下一杯水酒,又给义国公倒了一杯:


    “喝吧,喝吧,喝醉了就能看到她了。”


    这一夜,叶景和和义国公都留宿在了皇宫中。


    等到翌日,是叶景和的休沐日,他回了一趟裴府。


    如今,裴清河虽然还是没有正式被封为永宁侯,但是裴家人已经住到了原本的老宅中去。


    听闻,裴清河已经派人去将裴老夫人接回来,让她重现当初裴尚书在时裴府的一草一木。


    但哪怕此时的裴府与裴清河记忆中还有所出入,但在叶景和一一看过后,仍觉得那清贵古典的雅致气息扑面而来。


    这厢,他正坐在正厅和爹娘说着话,裴清河笑眯眯的说自己又钓到了什么新的鱼,裴渡和裴风也被叶景和考的外焦里嫩,又愈挫愈勇。


    一旁的裴夫人含笑看着,手中却剥着今岁嫩核桃的褐皮,看的裴渡都不由酸酸道:


    “哥一回来,娘连嫩核桃都剥,上回让您给我剥,您还嫌核桃皮染指甲来着!”


    裴夫人听了这话,没好气道:


    “你哥哥吃东西多细致的?哪像你牛嚼牡丹,剥了一小盘,两口就吃了一干二净!”


    “那不是之前的核桃太嫩,都是一包水,一点点吃没味道嘛!哥你尝尝,这两天的核桃熟的正好,嫩嫩的,脆脆的,还有油香呢!”


    叶景和之前不怎么吃嫩核桃,但后面被裴渡带着吃过一次,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会儿不由眯起眼睛,享受起味蕾上的甘甜。


    裴夫人动作不停,只是随后又头也不抬道:


    “说起来,叶姑娘他们今天应当就到了吧?”


    叶景和瞬间睁开眼睛:


    “娘是说,芳芳姐要来盛京?!”


    裴夫人愣了一下,回过神:


    “你这孩子昨日可是不在义国公府?叶姑娘做事风风火火,送的帖子也都是刚赶巧,昨个府里得了信,就让人送到义国公府了。娘也不知道你腾不腾得开手,已经派人去接了,你就安心等着吧。”


    “娘,您真好!”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啧了啧舌:


    “娘好,爹不好呗!”


    “爹也好,爹也好!”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在裴府时,他更像一个真正的少年郎。


    “呀,好生热闹,我可是来得巧了!”


    叶玉芳含着笑意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叶景和抬眼看去,便见女子一身石榴红的百褶裙,发髻精致,上面是一整套红宝石的纯金头面,配上叶玉芳逐渐展开后愈发明艳的面容,不显丝毫俗气,反而更多了几分华贵之感。


    若是单单这么看去,怕是无人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商贾,反而更像是哪家精心养出来的贵女。


    “芳芳姐!”


    叶景和不由得上前几步,叶玉芳只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这是不认识了?”


    “芳芳姐还说呢,您这女郎志在四方,连我殿试游街都没有看,现在姗姗来迟,我可是不依的。”


    叶景和玩笑的说着,叶玉芳扬了扬眉:


    “我这些年可没有白忙活,以后,你每个月的分润都可以拿两万两,开不开心?


    我听说,你现在住的义国公府的宅子,义国公固然赏识你,但是……”


    叶玉芳压低了声音道:


    “姐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儿不好受,前头让人已经买了座宅子,虽然不似义国公离皇宫近,但落的是你的名儿。况且,你都大了,以后娶了媳妇,关起门也好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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