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仿佛看到了那样一位温柔体贴的母亲,在烛火下认真篆刻的模样。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世人讲究过犹不及,就像这样的玉葫芦,宫中的匠人只会刻下福禄二字,生怕太满折了福报。


    可是他娘偏不,他娘说,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要给我们的孩儿,所以她自己捣鼓着,又添了寿,添了喜……”


    福禄寿喜吗?


    叶景和默默念着,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碰,不由得涌起一阵羡慕。


    “那方才连公子那枚玉葫芦,莫不是从宫中流出去的?”


    叶景和说到这里,皇帝的面容僵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声音平淡的丢下一颗惊雷:


    “那枚玉葫芦,是当初戾太子的。”


    此话一出,叶景和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坐在原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而皇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先帝时期,那玉葫芦只有戾太子一人独有,他爱炫耀,却不肯给我们这些弟弟细看。


    不过,朕小时候犟,也轴,趁着戾太子一次酒醉的时候,解了他的玉葫芦照着看了,就记下了。”


    皇帝的资质虽不算平庸,可也说不得多么上佳,他忘记过很多事,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戾太子那枚玉葫芦中的暗刻。


    那独特于寻常人的两条游走的小龙,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划分好了他们兄弟的命运。


    两个时辰里,叶景和与皇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像是君臣夜话,倒是平添了几分亲近。


    等到夜色浓重,皇帝自然而然的让叶景和留宿宫中,待洗漱好后,叶景和挥退宫人,随后取下那枚玉葫芦,深吸一口气,将它靠近烛火。


    一瞬间,福禄寿喜四个大字透过那温润的玉石,在颤颤巍巍的烛火中,抖了抖,完完整整,端端正正的映照了在墙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景和攥着那枚玉葫芦,突兀的笑了,他笑出了声,大笑,狂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叶景和突然猛的甩了自己一个巴掌,他看着那玉葫芦,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蠢才,我才是真正的蠢才!”


    那群人要杀的哪里是一名不文的小小举人?


    而是被义国公护着,被圣上盯着,疑似皇子的存在!


    还有义国公,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自己曾经在他面前那些渴望的父爱,矫情的表达又算什么?!


    叶景和将自己跌坐在圈椅之中,用拇指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手掌盖着脸,眼前一片黑暗。


    “……真蠢啊。”


    哦,对了,他好像也知道那天琼林宴上,圣上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该庆幸的,庆幸连奉贤来了这么一出,才没有让他突然的得知这件事,在自己最高兴的那场宴会上丑态百出!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着敲门声而来的是义国公熟悉的声音:


    “长风,你可睡下了?”


    叶景和沉默了片刻,这才声音微哑:


    “门没关。”


    义国公听着这声音品出了几分不对劲,他轻轻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毫无仪态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怎么了这是?难道今天圣上让你陪着累到了?等明天我去找圣上说,你还年纪这么小,前几日忙碌了那么久,今天还陪他去那劳什子御花园,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这不净折腾人吗?”


    义国公义愤填膺的说着,姐夫也真是的,知道他想儿子想疯了,但也没有这么折腾人的吧?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垂头坐在椅子上,义国公见状,心里突了一下,随后坐在了叶景和旁边的椅子上:


    “长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圣上说你什么了?有什么事儿,跟舅……咳,我说说?”


    “舅舅。”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一时有些没有听清,不可置信的追问道:


    “你,长风,你刚才说什么?!”


    叶景和终于抬起头,少年的双眼红的宛若滴血,可表情却平静的吓人:


    “我说的不是您刚刚想要说的吗?舅、舅!”


    叶景和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了最后两个字,那副模样让一国公的心狠狠抽搐一下,他连忙去抓叶景和的胳膊:


    “长风,你,你都知道了?我,舅舅可以解释,可以解释的!”


    叶景和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挣开: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看我因为你的隐瞒伤神难过,像个笑话一样,你会开心吗?!”


    “舅舅。舅舅?你怎么能是舅舅?!!”


    叶景和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随后猛的推开了义国公伸过来的手,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叶景和一路疾行, 顺着自己的记忆很快就到了宫门口,只是此刻正常官员上下值的东二门已经关了宫门,非皇帝口谕不得开。


    随后, 叶景和犹豫了一下, 朝着相反方向的西二门走去,西二门倒是没有关,只是那守门的侍卫不肯放行, 只笑吟吟奉承道:


    “裴大人, 这道门不设限,但需要宫中腰牌才能通行。您蒙圣恩深厚, 那也就是圣上一句话的事儿, 可别让咱们这些下面人作难。”


    毕竟,这些时日, 身边的人谁不知道这位裴大人的尊姓大名,能让圣上破了例让他以状元之身肩扛两职,也是古往今来的头一份了。


    更不必提, 琼林宴上, 圣上直接任命要务, 这桩桩件件,谁人不知道如今真正简在帝心, 圣恩隆重的唯有眼前这位状元郎?


    叶景和抿了抿唇, 去找圣上,找那位让自己唤一声伯父,实则是这具身体亲爹的人吗?


    若是今日没有堪破玉葫芦的秘密, 他倒也不怕走这一趟,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一切,别说义国公, 就是圣上他一时也不想面对。


    “我……”


    叶景和的声音一时有些艰涩起来,抬眼看着夜色茫茫,在高大的宫墙下,自己却那么渺小,心头萦绕出一丝迷茫。


    正在这时,一个在御前侍奉过的小太监急急追了过来:


    “裴大人真是让奴好找!您方才走的急,腰牌都没有佩上,国公大人特命奴给您送来。”


    小太监一边说着,一边便跪在地上,将那腰牌系在了叶景和的腰间。


    叶景和侧了侧身,等那小太监起来后,这才声音微沉道:


    “劳驾你走这一趟了。”


    “裴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国公说,知道您睡不惯宫里的床,您这些日子也累着了,等出了宫,在家里好好歇一宿吧。明日,他替您向圣上告假。”


    小太监口齿伶俐的说着,叶景和只抿了抿唇,没有应声,随后转身看向守门的侍卫:


    “现在,我可能出去了?”


    “当然,当然,裴大人请!放行——”


    叶景和自宫门缓步走过,只是出了宫后,他却并没有朝着义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他在京中也有产业,是当初裴老夫人心怀愧疚所赠,那些产业这些年被经营的有声有色,其中还有一座客栈。


    “谁,出来。”


    叶景和此刻心乱如麻,他本想先去客栈落脚,忽而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一阵轻之又轻的脚步声,一时顿住,声音都冷了下来。


    “哼,叶景和,你今天的警惕心有所下降了,我都跟了你这么久才发现吗?”


    少女的笑声响了起来,清脆悦耳,让叶景和不由得回身看向郑相宜,他微微一怔: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郑相宜脚步轻快的走了过去,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叶景和的神情,这才撇了撇嘴道:


    “你现在可是大忙人,本打算等琼林宴后好好为你庆贺一番,没想到圣上又临时给你安排了事做,这一等就是三日。


    我听国公府的人说,你的差事都已经忙完了,今日不过是进宫述职,这才来宫门口碰碰运气,没想到……”


    耳边是郑相宜那介于少年和少女音色间的中性音色,却如同夜色下涓涓流淌的溪流,听着便让人的心为之一静。


    叶景和听着听着,突然冷不丁道:


    “嗯,我知道了。”


    郑相宜猛的听到这话,愣在原地,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你想我了。”


    叶景和平铺直叙的声音让一旁的郑相宜耳尖霎时红了起来,她急急道:


    “你胡说什么呢?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想你了?”


    “你嘴巴没有说,可是你的心,你的眼睛在说。”


    叶景和认真看着郑相宜的眼睛,郑相宜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回视了过去:


    “那你呢?那天你告白完就去殿试了,后面又忙的连闪面的功夫都没有,你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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