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论伯父是伯父还是圣上,从他今日开恩之举,便可知他会是一位仁君。


    他愿意为他效忠。


    虽然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但之后的行礼过程倒是并无差错,等向圣上行礼后,考生们又拜了孔夫子相,这才被侍从引至太和殿正式开始本次殿试。


    叶景和刚拿到考卷没多久,便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抬眼一看便发现不远处的屏风后多了一个人影。


    这御座本是虚列,意味着天子在此观礼,皇帝本不必来此,但他还是来了,此刻正隔着屏风一错不错的看着叶景和,与他身后的朝乾夕惕匾额。


    嗯,那里是他给先帝找的好地方,为此他都连着三日梦到先帝瞪着他不说话了。


    想来,今日之后先帝也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了吧。


    叶景和对于目光的感知还是很敏锐的,只是那目光并没有掺杂太多的私人情绪,所以他很快就适应了,转而低头看向了本次殿试的考卷。


    殿试考卷通常只有一道策论题,一来,大雍凡殿试者不再淘汰,一律录取;二来,也是以小观大,一题定排名。


    而随着本次殿试的题目,叶景和错愕的张大了嘴巴:


    ‘青州豪富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策问:锦川为大雍之腹, 青州为锦川之心,是为国之堂奥。本为邦畿沃土。然前岁洪潦频仍,疫疠继作, 民死徙者相枕藉。加以知府贪残, 胥吏横索,豪右匿田,编氓脱籍, 赋税日削, 户口日耗,几至一州空虚。


    而今不过十载, 田亩尽清, 版籍悉正,商贾辐辏, 府库充溢,遂成富庶,冠于诸州。


    夫以洪疫之酷、吏污之深, 而能转衰为盛, 其故安在?岂清丈之令足制奸猾, 招抚之政足安流离欤?抑选用廉能,措置得宜, 故能收效若此耶?况灾后抚绥, 难于承平;积弊既久,革之匪易。青州以十年之期,变荒墟为乐土, 其先后施设,必有次第。诸生其推原事势,指陈实因, 勿务空言,朕将亲择焉。’


    叶景和看着这个题目,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指,强自克制着本能这才没有抬头去看屏风后面的身影。


    这道题目简单概括一下,是请考生关于青州这十年来飞速发展的原因分析,是因为政策,安抚民心还是因为吏治?


    而对从青州走出来的叶景和来说,这道题目几乎白给。


    这些年,叶景和几乎是看着青州一点点飞速富裕起来的。


    从最开始码头至府城路由一落雨便会沾湿衣裳和鞋子的沙石路被换成了清爽干净的青砖路;再到沿途的空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出了许许多多的酒家、食铺、客栈;最后到现在的十里长街,昼夜灯火不息,烟火不休。


    一个小小的缩影,便是曾经清贫如洗的青州难以想象的改变。


    但这道题目对于叶景和来说,又有些过于作弊了,他参与过青州大部分政策的修正与执行,若是由他来作答会不会对其他人不公平?


    叶景和的动作停在原地,而皇帝也很快注意到他的停滞,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他当然知道这孩子在犹豫什么,关于本次殿试的题目是由翰林院及六部共同决断出来的,可非他一人私心。


    毕竟,当初将青州设为特殊区域后,满朝上下的风风雨雨从未停歇过,即便是他这个皇帝弹压时也要小心权衡,让了不少利益。


    直到近两年,青州显出一派政通人和、欣欣向荣之象后,才将朝野上下的声音全都一一挡了回去。


    非但如此,最近一年里,青州以一州之地坐拥灵玺、兰芝二省合一的税收直接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珠子。


    而这也成为本次殿试题目以青州入手的根本原因,这一次殿试后,朝廷需要的是能真切了解此番青州兴盛根源的人才,并且一定会在近两年将其外放出京,实现多地和青州共同发展、兴盛的目的。


    当然,这是朝臣的想法,而皇帝会点头同意的原因,更多是给儿子准备的一场炼心考验。


    他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能养出这样唯公平正义至上的性子,会试的考卷他看过,这个孩子也确实像他写的那样做着。


    但他若是一个纯臣,他挑不出半点理,可若来日作为帝王,有时候纯粹的公平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对弱者公平,就是对强者的不公。


    权衡各方势力,为自己,为国家做出最好的抉择,这才是应该做的。


    这个道理,他用了十几年才渐渐参悟,可他的孩子还年轻,他还可以用自己浅薄微末的经验教一教他。


    皇帝心中叹息一声,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那“朝乾夕惕”四个字上。


    父皇,若你当初能多教我几分就好了。


    与此同时,叶景和平静了一下心情,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这道题目上。


    诚如赵敦所说的那一样,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本次殿试只要他不出太大的差错,哪怕作答平平无奇也一定会被点为状元,凑一个连中六元的大吉之兆。


    但若只是这样,其实本次考题并不需要对他优待,所以刚刚他揣测的“伯父徇私”的想法应当做不得真。


    那么,这一道题目出现在这里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沉吟片刻,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会试的考题,将本次的考题和会试的那篇金池形势论结合起来,忽而恍然大悟。


    会试结束后,他了解过两疆的战事,虽然目前与两个邻国只是有小范围的摩擦,但是两国矛盾随着在去岁的时候北狄公主嫁给了西戎王,成为了西戎王的第五位王后,并且在今年年初诞下一子后进一步升级。


    嗯,不管怎么说,也是成功让西戎王儿子的数量又重回236的巅峰了。


    两邻国勾结,对于大雍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当初先帝在位时,镇国公攻下北敌后已经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大雍怕是无法再有经历新的一场大战的家底。


    所以,现在青州突然冒尖的富裕繁华让朝堂上的大人心中重新升起了新的希望。


    只要打仗,必得钱财开路,若是大雍能多几个青州这样的地方,那这一仗也能轻松一些。


    想通了这一点后,叶景和重新提起了笔:


    “臣对:臣闻治国之要,重在安民,安民之要,在乎足食。青州十载,由凋残而至富庶,其故非天幸,实人事之所致。臣请推其本末,陈之如下:


    一曰圣人慧眼,断良策于特区。


    青州潦倒之最,始于洪涝必而大疫生,十室九空,白骨遍野,本萧条落魄之象,却逢圣心眷顾,以特区之策而更改其运,而至今政通人和,繁荣昌盛之象,此圣人之功。”


    这一段写完后,叶景和笑了一下,在今天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拍马屁的人。


    不过,今日细细回想过往后,叶景和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当初圣上是如何从那么多考卷中独独选出自己那一份,并且为此不惜将青州设为特立独行之区来执行那些艰难、甚至带着青涩的政策。


    叶景和笑过之后,又继续提笔作答,这一次他的神色正了正,进入正题:


    “二曰戡灾救患,固民心为本。


    洪潦泛溢,田庐尽没;疫疠继作,老弱相枕。当是时也,民非不欲耕,地非尽不毛,特以死者相藉,存者奔逃,遂致沃野成墟。其后钦差先赈饥馑,施医药,瘗遗骸,民稍定而始有固志。是知安民在先救其急,民心定而后百事可举。此其成功之基也。


    三曰清田核户,塞奸宄之窦。


    大姓隐田而不输赋,猾吏附籍而多诡名。公赋日削,而小民代偿;徭役不均,而贫者愈困。使私家日富,公室日贫。遂正鱼鳞图册,以实为则,豪猾无所容其奸。又比年编审户口,核其存亡,去其虚冒,于是赋有所出,役有所征,国用渐足。此成功之柱也。


    四曰上宽商贾,以资利民。


    商通万方,乃经济之命脉,而使商税之恩减而资以生民,税减而利厚,遂众商至。众商至而路路通,百货而聚,遂用人无忌,薪银无短,生子亦无患矣。以商养民,民不困而商不怨,上下交利,商业兴、人丁旺,此成功之心膂也。


    五曰修正税制,革杂敛之弊端。


    民安则地方安,民穷则民难安。然商济如瓢泼之水,何解熊熊烈火?遂修两税之法,计亩而征,折银而纳,夏秋两输,此外尽罢。户无旁扰,民知所出,始安其居……”


    叶景和笔落不停,写来流利,但等他将自己曾经的作答在此刻一一整理之后,虽然有自夸之嫌,但更让他升起一丝命运轮回的奇妙感。


    而就在叶景和奋笔疾书的时候,坐在屏风后的皇帝终于动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考场中去。


    皇帝今天这身龙袍的布料很是柔软,哪怕行动起来的摩擦声也微乎其微,可是在此刻一片静寂的考场上却格外的醒目。


    随着他那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已经有数个考生歪了笔,更有甚者手下一抖,毛笔已经碌碌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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