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皇帝片刻功夫已经换了三身龙袍了,从轻便得宜的常服,到绣了九条金龙的吉服,再到十二团龙的衮龙袍。


    换衣服的人还没累着,伺候的人都已经忙得要喘不过气来了,郑瑞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却也气喘吁吁的劝着:


    “圣上,奴知道今天是殿试的日子,您高兴,可是您再换下去,怕是要误了吉时。”


    “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三刻了。”


    “那急什么?还有半个多时辰,你说朕穿这一身会不会看着不好亲近?”


    郑瑞:“……”


    “圣上难不成要巡考?”


    “不行吗?”


    皇帝反问一句,郑瑞不由干笑了两声:


    “行,当然行,只是,您龙威震天,只怕寻常贡士可承受不来。”


    皇帝只是瞥了一眼郑瑞,他儿子哪里是寻常贡士?


    若说起来,这一次见面应该是他父子二人初见才是。


    那天贸然被那孩子点破身份后,他倒是不好再到义国公府去,如今时隔这么久,他甚是思念。


    “少啰嗦,再换最后一身。就那身团龙袍吧,那料子虽不是最好,可胜在柔软精致,不至于显得朕太过冷冰冰。”


    郑瑞:您开心就好!


    正说着话,义国公的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


    “姐夫今天这可算是盛装打扮了?”


    义国公今日倒是难得的心情好,语气都带着几分笑意和轻快。


    他今天叫的是姐夫,那便论的不是君臣,皇帝也没有介意他的贸然进入,只是瞥了他一眼:


    “叮嘱你的事儿都办妥了吗?”


    “自然是妥了,我可是亲自目送长风进了宫门,这才进来。”


    皇帝轻哼一声,没有吭声,要不是让风云卫一直盯着,他还不知道自家孩子让人欺负了。


    虽然说,只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长风的孩子也没有吃亏,可是听在皇帝的心里总觉得百般不是滋味。


    要是他打小就长在自己身边,那赵惊澜、赵敦哪一个不要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称一声“太子殿下”?


    义国公被皇帝哼了后,也只是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谁让他是真没看住长风来着。


    这次,长风没有吃亏,那是他有本事,可要是长风没有这本事,那岂不是真要被人拿捏住了?


    “是臣失察。”


    “你是失察,那么大个人离府你都不知道,去向你也不知道,就连你家里那边的事儿都解决不了,你这个……做得可真称职!”


    义国公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圣上说的是崔宁安。


    “还要多谢圣上此番替臣周全,否则,臣真的想……”


    义国公的话没有说话,便被皇帝截住了话头:


    “住口!都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的!你给朕好好爱惜着你这身羽毛,别给自己抹黑,也别给他抹黑,其他的事朕来解决。”


    义国公心中不由动容,皇帝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刚刚好。”


    郑瑞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而下一秒,皇帝又对着义国公随口道:


    “我听说长风那孩子这些时日在查崔家的事儿,你这个上将军也不知道帮两把。”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透过铜镜观察着义国公的神色,父亲和外甥,在世人眼中,总是前者重,后者轻。


    哪怕,崔宁安曾经做过那么过分的事,他也不敢保证在这样的情况下,义国公可以义无反顾地站在长风身旁。


    义国公闻言却面色一整,直接道:


    “臣已经让人去催鲁大人回京了。”


    皇帝扯了扯嘴角,正要说什么,却见义国公唇角泛起一丝骄傲的笑容:


    “圣上怕是不知道,对长风那孩子来说,只要认定是自己的人,那就会掏心掏肺的护着。他不让臣掺合这件事,臣为何要点破?那岂不是辜负了长风的一番美意?”


    义国公这一通灵魂发问给皇帝成功的问无语了,一旁的郑瑞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面前这两位,对于这位的交谈,更是恨不得把耳朵眼堵严实了。


    不是,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那位长风公子,只怕真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


    嘶,不敢细思!


    二人的交谈随着时间的推移告一段落,随着几声禁鞭声响,皇帝高高坐在金銮殿上,在郑瑞的唱声中迎接本次殿试的考生。


    “吉时到,殿试考生入殿——”


    皇帝下意识的将腰板挺的更直了些,一错不错的看着门口。


    晨曦洒满金銮殿外的白玉阶,泛着明亮的光芒,有些刺目,有些耀眼。


    许久过后,这才有一个发髻露了出来,然后是他的面容,身体,双腿……可皇帝却已经下意识的抓紧了龙椅的椅臂。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一旁观礼的大臣们看到这一幕,也纷纷翘首看去,不乏有人议论纷纷。


    “这裴会元的模样生的可真好啊……”


    说这话的人正暗戳戳看向义国公,但义国公此刻只是面不改色的看着。


    倒是一旁的林清言含笑开口:


    “好看的人总是生的相似,至于葛大人,怕是不能体会。”


    葛大人闻言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顿时气的脸色涨红,但看到是林清言后,又憋了回去,反而带着几分委屈的看向了一旁的林相。


    这两天,这两位林大人可没少掐,他可是林相的人,林相一定会给他出气的!


    林相只淡淡看了一眼葛大人,这姓葛的这话一出,他就想起那裴家小子拒绝自己的理由。


    不就是像义国公几分吗?义国公又不肯认,要他有什么用?也就是长风那孩子心眼实而已!


    “葛大人,观礼的时候多舌被礼官记了名可别怪本相没有提醒你。”


    林相这话一出,葛大人都傻了,不是,您二位前面是假掐吧?!


    林相随意的和林清言对视一眼,又冷哼了一声,将目光落在林清言身旁的江越深身上后,顿时更气了。


    林清言也就是在朝上说了几句,这姓江的才是正儿八经的座师!


    “江兄,你说林相怎么这么看着我,我也没得罪他啊。”


    林清言下意识的往江越深身旁凑了凑,江越深避了避,垂下眼眸,语气疏离:


    “我也不知。”


    左右等殿试后,他也要跟林大人抢人,现在关系太好,到时候还不好掰扯了。


    林清言闻言,心中升起几分疑惑,这一个两个都在闹什么?


    奇奇怪怪的。


    不过,很快,林清言就没有时间想别的了,大开的殿门此刻已经显出了一位身若蛟龙,神清骨秀的少年。


    叶景和为会元,也是本次考生之首,此刻他走在最前面,一袭白衣胜雪,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峰阴影下是那双沉静从容的眼眸,低调内敛。


    但就叶景和本人来说,一上殿就对上诸多大人那或是好奇,或是审视的双眼时,整个人的心理压力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不过,若是把他们当做白菜萝卜就会好很多。


    于是,叶景和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垂首静立在原地,等所有考生到齐后一同行礼。


    但这个过程,也是煎熬的。


    叶景和过后也知道了本次与他同榜的一些考生的情况,他身上的次名出身不低,据说是云安某位大族的嫡长子。


    可此刻,叶景和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袖口正轻轻颤抖着,整个人的身形也都十分僵硬。


    其实他们进宫前都曾经被教授过基本的礼节,可连次名这样的出身都如此,那就更不必提那些出身更为寒微的考生了。


    随着一百余位考生迈入大殿,眼看着已经快要结束,却有一考生在跨过门槛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踉跄,那考生瞬间面白如雪,一个响头就磕在了地上:


    “学生,学生失仪,求,求圣上宽容一二,求圣上……”


    礼官毫不留情的挥了一下手,便有侍卫上前就要将那考生拖下去。


    挣扎间,那考生的衣裳裂开,露出里面发黄、摞着补丁的衣裳,皇帝看着恍惚了一下,随后开口:


    “慢着。你寒窗多年,能走入殿试也不容易,朕赦你此番无罪,入列吧。”


    那考生闻言顿时大喜,连连叩头道谢,但皇帝只是微微颔首。


    他方才看到那考生时,忽而想起一则史书传闻,说某官员在任期间私放奴婢百余人,后被举报撤职,可等到最后皇帝才知道他是因为自己的小女儿从小走丢,生怕她被人卖为奴婢。


    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那位官员的想法。


    而台下的叶景和在看到皇帝此举后,原本紧张的心情略有缓解,虽然曾经叫过许多声伯父,可是这次正经八百在金銮殿上见到当今圣上,他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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