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刚满周岁便被换上了郎君衣衫,这十五年来,真正穿回女装的时候,少之又少。
现在,他眼看着宁郡王势大,存心攀附,便要收回他曾经造成的种种伤害,粉饰太平。
这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儿?!
“你放肆!你,你,你这个孽女!圣上也是你能攀附的,你?简直不知所谓!来人,把她给我关到祠堂去!”
郑大家气的大喝一声,但话落,院中一片鸦雀无声,那些伺候的下人都只是垂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郑大家气懵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反了!反了!都反了!你们,你们知道不知道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父亲这话怕是问错人了,这院中所有人手都是我的人,毕竟,别的人哪里有自己的人用的顺手?保不齐,就要被人说我要赖上他了呢。”
郑相宜淡淡一笑,郑大家气的高高扬起了巴掌,但郑相宜不躲不闪,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郑夫人连忙拉住郑大家的衣袖:
“老爷!赏花宴可就在三日后,您这个时候要是动手,那天,那天……”
郑大家僵了许久,随后这才指着郑相宜的鼻子道:
“这次饶你一次,但此次赏花宴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完,不等郑相宜开口,郑大家便匆匆拂袖而去,郑夫人看了一眼郑相宜,也跟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冤孽!冤孽啊!”
郑家这些年一直蛰伏着,未尝没有想过那等风风光光的从龙之功,只是时运不济之时,尚需隐忍不发才是。
可现在,宁郡王的婚事便是一个极好的通天梯,如无意外,宁郡王当是下一任太子,乃至皇帝。
若是皇后出自他们郑家,那以后郑家还会差吗?
一代兴,旺三代!
三代之内,只要还有成器的子孙,那郑家便可代代兴旺,长久不衰呐!
三日后,端王府。
三月的杏花正闹枝头,如堆雪,如绸缎,如云似霞,煞是动人。
而端王府的杏园中,便独拥这样的美景,十数棵二人合抱的古杏树下落英缤纷,瓦蓝的天空映着粉白的杏花,杏云连路,摇曳生姿。
一张张黑檀木制的条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各色茶点。
离远了看,只能看到树下来来往往的一抹抹倩影,她们嬉笑玩闹,抚琴弄香,扑蝶打扇,自有一种生机勃勃的趣味。
而此时,赵惊澜就站在不远处的观星楼上,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眼神却从未离开那宴上的女娘们。
“郑家女都来了吗?”
许久,赵惊澜终于问出了声,何庆立刻回道:
“回世子,郑家的三位女郎已经入席,就是最东边那三位女郎,抚琴的那位正是郑家大娘子。”
赵惊澜的眼中波澜不兴,并未将三人看在眼中,而是继续问道:
“只有三人?要是我没记错,郑家三房还有一独女,听闻其身子病弱,从不见人,怎么,我这选妃宴也不能让她露面吗?”
这话,何庆便不敢接了。
索性赵惊澜只是略有迁怒,随后又转而问道:
“女宾已经到的差不多了,男宾那边如何了?”
何庆自然知道自家世子问的是谁,当即回答道:
“世子,那位郑三爷的弟子方才与郑家的女郎们一道来的。”
“只有他?”
“只有他。”
何庆这话一出,赵惊澜沉默片刻,这才道:
“你确定,这消息递到裴长风面前了?”
端王府的赏花宴虽说是为了给赵惊澜选妃,但也不是没有人家不在上面看对眼的。
尤其是,那裴长风的相好只是郑家三房的一个小小弟子罢了,要是有人能在这上面看中他,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只是,就是不知道裴长风怎么想了。
何庆点头哈腰的说着:
“世子,您放心吧,这事儿保准已经传到那位裴公子的耳中!小的用脑袋给您打包票!”
赵惊澜闻言眯了眯眼:
“……那为何此时他还未到?是因为不在乎吗?不,不对,如果不在乎的话,赵敦不可能那样,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赵惊澜喃喃自语着,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到何庆耳边嘀咕了两句,何庆顿时面色大喜,连忙说道:
“世子!来了来了!裴公子来了!”
赵惊澜闻言,瞬间抚掌大笑:
“来得好!我就知道他不会不来!”
与此同时,男宾席间,郑相宜正坐在末端的席位前,慢悠悠的喝着杯中的果酿。
只是,等郑相宜低头一看那琥珀色的酒液,便不由勾了勾唇,哪怕是这沾了一点酒气的果酿,只怕也是一杯就能将某人撂倒吧。
一旁的小莲却忧心忡忡的看着郑相宜:
“小,公子,方才您没换装的模样被老爷看到了,要是等咱们回府里,老爷怕是又要训您了。”
“那就不回。”
郑相宜随口说着,要不是想要探明那宁郡王存了什么心思,这一趟她都不会走一趟。
“可若是不回,老爷和夫人岂不是要说您不孝。”
郑相宜闻言,眨了眨眼:
“小莲,你说什么呢?现在在外的是郑家三房的关门弟子郑安。和养在深闺的郑相宜有什么关系?或者说,父亲和母亲可不一定希望我就这么坏了名声,他们会比我更能藏。”
郑相宜比小莲更清楚郑大家他们的想法,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可她要是跳出来这个怪圈,谁会低头谁又能说得准呢?
小莲闻言,也不由得哑口无言,她细细一想,老爷和夫人这些年做的事一时竟无法反驳小姐的话。
只是,看着自家小姐面色平淡的坐在那里的模样,小莲一时心头发酸,鼻子发堵。
旁人都只看到小姐一个女娘在外行走,当无涯书局的东家多么风光,可小姐的苦又有谁知道?
“公子,你真的不考虑宁郡王……”
郑相宜看了一眼小莲,小莲瞬间止了声,正在这时,叶景和的声音突然传来:
“考虑宁郡王什么?”
小莲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行了一个礼,小声嗫喏:
“裴公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方才是婢子失言了,还请裴公子莫怪。”
叶景和看了一眼小莲,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放在郑相宜身上:
“郑兄,你如何想的?”
郑相宜往旁边挪了挪,给叶景和腾了一个位置出来,这才继续道:
“我都穿着这么一身来了,如何想的还要我明说吗?倒是你,我记得端王府可没有给义国公府递帖子,你怎么来了?”
“我找的七哥。”
叶景和淡声说着,解释了前面的问题,随后看着郑相宜的双眼,声音微顿,一字一句道:
“你在这里,我总要来瞧瞧的。”
此言一出,二人身旁的时间流速仿佛在一瞬间缓了下来,郑相宜有些错愕的抬起眼皮,睫毛轻轻一颤后,这才恍然回神:
“你……”
“我什么?”
叶景和垂下手,放在一旁的蒲团旁,袍袖宽大,二人的衣袖交叠,叶景和不紧不慢的按住了郑相宜的手,难得紧张的垂下眼帘,声音微涩:
“郑安,我心悦你。你……愿意吗?”
郑相宜彻底僵在原地,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半天这才回过神来,袍袖之下的手轻轻挣扎着。
叶景和见状,有些失望的松开了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但下一秒柔软的手掌握住了他的,叶景和猛的抬起眼,看向郑相宜: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相宜笑了,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神却俏皮灵动:
“叶景和,你说说,牵手……是什么意思?”
说着,郑相宜将手指一根根扣入叶景和的指缝,十指相扣,叶景和下意识的收紧的手指,没有说话。
和煦的日光落在二人的肩上,一阵杏花雨纷纷而落,二人同时看向天空,如水的双眸中映着蓝天、白云和鲜花,最后都汇于彼此对视时的甜蜜。
“……松开点吧,都出汗了。”
郑相宜小声的说着,叶景和连忙松手,用帕子擦了擦,又递了过去:
“现在没有了。”
郑相宜:“……”
“叶景和,你好黏人啊。”
郑相宜凑到叶景和的耳边,低低一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叶景和“嗯”了一声,然后面不改色的牵住了郑相宜的手。
黏人就黏人。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赵惊澜看到眼前这一幕,唇角翘起。
而更近的杏花树后,闻琳琅猛的将自己躲在身后,双手紧紧捂住胸口。
她,她,她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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