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圣上是要把江山拱手相让义国公了?


    “不错,朕要你留在这里,直到长风的身体彻底好起来。”


    小老头这会儿微微散乱的花白发丝在空气中颤了一下,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义国公。


    不是,圣上真看中义国公的儿子了?


    义国公掀了掀唇,阴阳怪气道:


    “圣上今日倒是来得及时,若是再晚上片刻,说不得咱们大雍可又要多一位名医了!对了,圣上,上次臣问您的问题,您看看臣到底要怎么回秦院正?”


    秦院正无端被点,愣了愣,但也难得没有像平日那样有眼色的退下,而是竖起了耳朵。


    皇帝闻言,先是一阵沉默,他方才在外头也听到了秦院正的话,一时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他的儿子似乎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人见人爱,即便严苛如秦院正也对他另眼相加;失落的却是,父子对面不相识,他甚至无法为长风做些什么。


    片刻后,皇帝这才看向秦院正:


    “秦院正很好奇长风的身份?”


    秦院正一脸犹豫,皇帝轻轻一叹:


    “你只管照实的说,朕恕你无罪。”


    “是。”


    秦院正应了一声,这才低语道:


    “臣想着,若是裴公子真就只是裴尚书家中的义子,他为人仁善,与其在朝堂中尔虞我诈,倒不如跟臣学习医道。”


    秦院正说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据他所知,裴家那位嫡长子也已经考中秀才,进入玉湖书院读书,若是再过些年,那孩子入了仕,公子岂不是还要给他让路?


    公子若是不让,只怕要被人攻讦忘恩负义之辈,对他的清名和官声有极大的影响,他若是让了……怕也不能位至高官。


    当然,要是公子还有另一层身份,那自然另说,毕竟他有惜才之心,但也没有坏人前途的想法。


    “……你倒是替他考虑周全,不过长风的前途自有朕来为他做主,倒不劳你操心了。”


    “臣不敢。”


    秦院正连忙低下头,随后皇帝摆了摆手,他遂退了出去。只是等出了临风阁,秦院正擦了擦鬓角的汗水,又忽而一顿站在了原地。


    不对啊,圣上为公子做主,这做的是哪门子主?


    总不能,真的是圣上因为太过思念皇后娘娘,对义国公和他的孩子爱屋及乌了吧?


    等等,不对!


    义国公刚刚说,公子的事不是他二人可以做主的,圣上又说他来做主,圣上和公子……


    脑中一个荒谬的想法倏然形成,秦院正的眼睛渐渐瞪大,被料峭春风猛然一吹,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下一秒,他下意识的快走离开了临风阁,拼了命的将那念头甩出去。


    之后的几日,秦院正虽然潜意识中告诉自己要谨守太医的本分,不该问,不该知道的就不要去探究。


    但每每给叶景和施针时,看到少年那沉睡的面容,秦院正越看越心惊。


    实在是,少年眉眼太肖似义国公了,所以这才让人忽略了他像极了圣上的唇和那眉宇间的神韵。


    可是,外甥肖舅,古话有之!


    秦院正一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向义国公提出的那个大逆不道的要求,倘若这件事真的是自己猜测的那样……秦院正不由得一巴掌盖在了脸上:


    “我可真该死啊!”


    随着秦院正发出了一声叹息,原本伏在榻上浅眠的少年缓缓掀起了眼帘,叶景和拉了拉秦院正的袖子:


    “秦院正,您这两日到底有什么烦心事,可要说与我听听,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有那么烦了。”


    秦院正:“……”


    他能说,他的烦恼之源就是小公子吗?


    他就说,他秦某人的眼光是举世无二,盖世无双的!


    瞧瞧,他这一挑弟子,一下子就挑中了本朝唯一的太子殿下!


    哈哈,他可真是太出息了!


    叶景和有些疑惑的看着秦院正,随后便对上了秦院正那有些复杂的目光,他善解人意道:


    “秦院正是不方便说吗?那也没事,在我这里您可以轻松一些,倒也不必如在外那般绷着。


    嗯,若是心情不好,可以吃些甜食愉悦一下,桌上那只红漆牡丹盒中有一道杏仁酥,口感清甜,回味尤甘,您可以尝尝。”


    秦院正看着少年那双诚挚的双眼,原本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哎,好,等我为公子起了针就去。”


    片刻后,秦院正起了针,又净了手,而叶景和这时也穿上了里衣。


    屋里的地龙这两日又烧了起来,叶景和有些烦热的披了件外衫,领口微开,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泛着微红,唯独面色还有些苍白:


    “秦院正,恕我失仪了,您先自便。”


    “公子不必拘束,您自在就好,这里是您的卧房,外人也看不到不是?”


    “这……”


    叶景和犹豫了一下,秦院正过了方才被公子突然出声惊吓到的劲儿后,这会儿看着叶景和自如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应当是满朝文武中,被公子唯一一个如此亲近以待的人吧?


    叶景和见秦院正说的诚恳,也不再拘泥,遂又唤了明月,让她去取些其他甜口的点心,却被秦院正拦住:


    “公子方才既然对那杏仁酥赞不绝口,那我这次可少不得要尝一尝了。对了,公子也要用一些,杏仁有止咳平喘之效,公子这两日虽然咳的有些轻了,但还是有些喘,药补不如食补。”


    “好,听您的。”


    杏仁酥自然要配岩茶,叶景和待客时素来不将烹茶之事假手于人,彰显亲近之余,与人说话也方便。


    这会儿,二人相对而坐,一边看着火苗舔舐着黄铜阳刻诗文挑子,一边品着点心。


    秦院正原本只是想要哄叶景和高兴,只是这杏仁酥一入口非但不油腻,反而满口杏仁清香,香酥可口,后味十足,最妙的是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奶香味,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不嗜甜,府上的厨子用牛乳顶了些饴糖,这杏仁酥可能并没有那么甜,您多担待。”


    叶景和微微一笑,秦院正却摆了摆手:


    “哪里,如此一来,这杏仁酥倒有些非比寻常的味道。”


    水开了,叶景和垂眸烹了茶水,那动作行云流水,文雅自如。


    等到一盏红润清亮的茶汤放在眼前,秦院正抿了抿唇,这才手指微颤的端起来,品了一口:


    “此茶,甚好。”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忽而开口:


    “是茶好,还是烹茶的人好?听闻您从不轻易夸人,今日您可夸了我许多次,我倒是有些好奇,您近来为何如此奇怪?


    或者说,方才您那般忧愁的模样似乎也与我有关,不知道您可愿意说说?”


    叶景和的语速不疾不徐,但就这三言两语,让秦院正端着手里的茶,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圣上都没有明说的事儿,他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他哪里敢说?


    叶景和看着秦院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再逼迫,只是笑了笑,取了一块杏仁酥送入口中。


    都瞒着他呀。


    他可真好奇,究竟有什么事能值得他们这么瞒着自己。


    与此同时,贡院之中,数日功夫已经足够誊录官将所有考卷誊写完毕,对读官校对完毕,而阅卷工作也在此时如火如荼的展开。


    十八位内帘官连休息都不敢太久,一张张考卷飞快的从手中翻过,对于考生们来说,他们挖空心思写出来的答案,如果不是太过惊艳,根本无法让这些挑剔的考官们为他们停留片刻。


    精中选精,优中选优,这才是会试存在的原因。


    本次会试赴考的考生共计两千六百七十余人,而能来参加第三场的考生却不足两千人。


    虽然这么一看人数不是很多,但是每张考卷都需要经过半数以上的考官看过,并且盖上自己的印信,才可以进行发落。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不使考生因为考官一人的喜恶,导致明珠蒙尘。


    只是,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推移,考官们的精神也已经进入了一种极其疲惫的状态。


    正在这时,韦翰林忽而坐直了身子:


    “妙!妙!妙!”


    韦翰林抚掌一笑,不由引来多位同僚的侧目,他连忙拱了拱手,歉意一笑,没有多说。


    他是金池人,而这篇金池形势论可谓是正经八百的写到了他的心坎里。


    比起他前面看到的一些,一看就是和自己同处一地考生写的夸夸其谈的话来说,这一篇形式论更为一针见血!


    当然,只点出问题,不解决问题也是不行的,而这份作答可谓是将方方面面都已经考虑俱全了。


    若是……要他来选,只凭这一篇金池形式论,此子便可当得本次会试的会元!


    可惜,谁让林相最看好的是那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如此一篇佳作,只能屈居第二,实在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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