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房面阔十八间,这九天里主考官、房官等其他官员吃住都在这里,里面的气味其实不大好闻。


    但是此刻里头灯火通明,江越深坐在主座上,一旁的同考官们有些打着哈欠,有些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领,也有些怒目而视:


    “江大人今天突然来这么一手,到底将我等置于何地?会试的规矩,祖宗的规定,都被你浑忘了吗?!”


    “那依韦大人的意思,是要让本官坐视这一位位朝廷的栋梁之才,今日便命陨贡院吗?!”


    韦翰林轻蔑一笑,捋了捋唇边的一撮鼠须:


    “江大人,贡院之中,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咱们能坐在这里的大家,哪一个不是从这等苦日子熬过来的,怎么轮到他们一个个就娇贵起来了?”


    “韦大人,那是人命,而非草芥!”


    江越深眼中闪过了一丝愤怒,哪怕如今为官数十载,可是他每每于旧梦中见到友人熟悉的面庞,都因为那时考制的冷酷而心寒,好在这一次他有了改变的机会。


    “江大人错了,规矩大于天,无规矩不成方圆,要是人人都如江大人你这般,那这会试公正与否可还能保证?”


    正在这时,一位面容憨厚,肚子浑圆,却气质儒雅的大人开了口,他与韦翰林非一党,但他作为贵党,自然不许旁人随意坏了规矩。


    韦翰林听了这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人,没有吭声,林相这次看好了一位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虽未明说,可若是他将这一次的事办好了,还愁林相不会赏识自己吗?


    “会试公正如何不能保证?所有病中考生的考卷都已经被密封完整,另有官员负责筛查,两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前去盯着。”


    韦翰林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那又如何?这件事,江大人若一意孤行,待此次会试结束,可莫怪我向圣上禀明此事。到时候,江大人可莫怪我等不顾同僚情谊!”


    圆脸翰林这会儿眯了眯眼,又道:


    “韦大人,倒也不必这般,到底我等也曾共事多年,这次的事或许是江大人一腔意气,不过嘛……也不是没有其他补偿的法子。”


    这话一出,空气倏然一静,原本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其他人已经随着安静,各自站到了自己的派系一边。


    他们都在这一刻,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江越深,等着江越深的决断。


    会试排名,各派争得可不仅仅是名次的高低,更有未来的盟友。


    “倘若圣意如此呢?”


    江越深一眼便看穿了所有人的想法,可莫说相派、贵派之流,即便是那位曾经被林掌院在朝上提过的裴长风,他也不准备偏颇。


    他江越深一生清白磊落,岂能为了区区小节便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


    江越深眼底浮起一丝厌恶,对于这等管秃唇焦,暗藏心思的同僚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闻听此言,韦翰林掩唇笑了一声,面露不屑:


    “圣上怎么可能会突然想要改变祖制——”


    韦翰林话未说完,江越深便请出了一道明黄圣旨,下一秒,屋子里所有人都呼啦跪了一片:


    “上喻,朕尝闻前朝会试之惨状,昼夜忧心,难以安枕,特令总裁翰林院侍读学士江越深持此密令,若有伤考生性命之事,准便宜行事,赐先行后奏之权。”


    韦翰林懵了,圆脸翰林愣了,其他人更是彻底傻眼了。


    而江越深却拂袖一挥,下巴一抬看向所有人,唇角勾起:


    “圣旨在此,韦大人可要亲自过目?”


    韦翰林闻听此言,面色涨红,等从地上爬起来后,他盯着江越深手中的那道旨意咬了咬嘴唇,忍气吞声道:


    “江,江大人何出此言,你我多年的同僚情谊,难道还不值当这点信任吗?”


    说完,韦翰林干笑两声,退到了一旁,一只手都快将一边的鼠须给薅秃了,眼睛却不住的放在了江越深的身上。


    圣上,怎么会突然给江越深这么一道密旨呢?难道这一次的考生中有圣上看好的人?


    那也不对啊,天子无私心!


    即便圣上再看好,那人他不过关斩将,赴汤蹈火的走到圣上面前,又怎能向圣上表现他的忠心呢?


    韦翰林素来好钻营,他以同进士的出身,靠朝考进了翰林院,如今官至五品,也不过用了十载,靠的就是他这点子揣摩人心的本事。


    可是这一道圣旨却让韦翰林的心彻底乱了,他毫无头绪,下意识的扣着指甲,努力让自己去分析圣上的想法,但终究还是一团乱麻。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位兵将的声音:


    “总裁,二十七号考生到了。”


    “请他进来。”


    江越深刚才用一道圣旨堵了所有人的嘴,这会儿心情正是舒爽的时候,闻听此言,当即便让人将叶景和带了进来。


    棉布帘子刚一打起,江越深看着迈步进来的身影便不由一愣。


    无他,这少年实在太年轻了。


    这般年岁的举人,昔日他恍惚只在一些话本子里听过,而等少年抬起脸,竟使得他忽觉眼前蓦然一亮。


    但见少年颜如冠玉,长眉秀骨,一双含情凤目璀璨夺人,身直形立,有傲骨寒梅之风,更兼青松翠竹之骨,矜贵天成,仙姿秀逸。


    “学生拜见总裁大人。”


    江越深回过神来,眼睛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落在少年身上,他轻咳一声:


    “便是你要献药?”


    江越深的性子说的好听点是刚正,说的不好听,那就是轴。他一门心思只钻研公务,对于盛京中的大部分八卦一无所知,这会儿看到叶景和只觉得他面善。


    “正是学生,此药出自一位长辈之手,于风寒之疾颇有奇效,大人可以试试。”


    “本官听说你选择提前交卷了?你就不怕耽搁了你的会试?”


    “不怕,学生已经答完所有考题。”


    江越深闻言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这次的考题他也看过,里面的难度不亚于当初昌明元年那一场。


    听闻那场会试结束后,礼部中人看到考题时,都在心中庆幸当初他们科举时幸好没有碰到这样的试题。


    “你,全答完了?”


    江越深不可置信的重新问了一遍,叶景和点了点头,有些赧然的垂下眼眸:


    “回大人,虽然最后一题答的有些仓促,还有一些枝叶末节未曾润色,但确实已经答完了。”


    “那也不该提前交卷,万一就差那一点名落孙山呢?”


    “那便是学生命该如此,学生还年轻,还可以再等一个三年,可人命等不得。”


    叶景和的语气平静,倒是让方才和那些各派翰林进行一番争执后,脑仁发疼的江越深觉得一股清泉涌入眉心,他怔怔的看着叶景和:


    “仅仅是如此吗?”


    “当然,还要多亏大人开了此次方便之门。”


    叶景和微微一笑,此前,会试可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敢提前交卷要被视为作弊,带枷在龙门口示众的。


    “大人恰好有仁心,而学生也恰好有药,仅此而已。”


    此话一出,哪怕是心性冷硬如江越深,这会儿都仿佛被触碰到了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冷不丁开口:


    “你,可有师承?”


    叶景和愣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江越深随后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那些病重的考生就在隔壁,你可以去给他们喂药了。”


    叶景和闻言愣了一下,让他去喂药,这位江总裁还真是……大度。


    他自己将私改会试规定的责任担了,反而让自己去收拢好处吗?


    “去吧,但愿你的药像你说的那么好。”


    江越深目送叶景和离开,随后这才微微放松了身子,他抬手遮在眼睛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江越深意识朦胧间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到了他的同窗。


    只是,这一次同窗没有死,有人在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给他喂了一粒救命的丸药。


    虽然待放榜后,同窗名落孙山,但是他也只是失落了一会儿,随后便与自己勾肩搭背去喝了一顿小酒,准备三年后再战一次。


    “子进!下一次会试我一定行!只是到时候我怕是要称呼你一声江大人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哈哈,好!苟富贵,勿相忘!”


    两只青瓷莲叶盏在空中相碰,两个青年笑的开怀肆意。


    与此同时,江越深紧闭的眼角沁出点点湿意,但过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的平和,眉宇间更添了一份释然的平静。


    而一墙之隔,叶景和过去的时候,几十个考生被放在临时用桌椅拼凑,铺了被褥的简易床榻上。


    虽说江越深做这件事大部分人都不满意,但是也都将一床床被褥给送了出来。


    屋里燃着炭盆,叶景和进去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他随手将大氅放在一旁,却不想下一秒便见一个小官将那大氅拿起来,仔细的在一旁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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