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省去了叶景和清理的功夫,等叶景和熟练的试了试考棚里两块木板的平稳度后,这才能安心坐下做起考前准备。
会试之时,举国上下的举子远赴于此,十分盛大,故而叶景和从天蒙蒙黑,一下子等到了天光大亮,这才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浑厚的钟鸣,寓意考场落锁,非到开启之日不得重开。
那一声钟鸣穿透力极强,让原本冻的手脚冰凉,有些昏昏欲睡的叶景和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连忙搓了搓双手,活动着每一根手指,务必保证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
只是,考棚实在狭小,根本活动不开,只能勉强靠着体温维持,他下意识的将狐裘拥得更紧了一些。
而此时,隔壁的考生却已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叶景和不由侧目,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他对那考生还是有些记忆的,那考生比他到的更早一些,他瞥过一眼是一个过分清瘦的青年。
开考前就打喷嚏,还是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与此同时,贡院的一声钟鸣,穿过层层建筑直达皇宫内院。
哪怕是坐在金銮殿上,听着下面御史参义国公早朝迟到的皇帝,在这一刻都不由将目光放在了贡院的方向。
义国公为了给太子送考特意向他告假之事皇帝并未宣扬,或者说,这是出于他心里那一丝微妙不可言说的嫉妒。
可是,这会儿看到那老御史还喋喋不休的模样,皇帝的语气一下子冷了起来:
“义国公并未迟到,他已提前一日向朕告假。卿若无其他要事,还是让诸卿说说更紧要的事吧。”
闻听此言,老御史不由脸颊一红,退到了人群中。
而一身紫袍玉带的林清言这会儿颇会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老御史,心中摇头,人家舅甥的事儿,你在这又蹦又跳的想干嘛?
瞧瞧,挨呲了吧?
却不想,这厢林清言目光刚一转开,却冷不防对上了不远处林相的。
林清言低下头,挠了挠脸颊,他怎么觉得……林相看着他的眼神不怎么对劲呢,他记着他近来可没有得罪林相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贡院中, 随着天色大亮,考题也随之发了下来,作为会试首场的考卷, 叶景和仔细的将七道考题一一看过后, 心下蓦然一松。
这七道考题分别是三道四书义和四道经义题,而这七道中,其中有两道都是叶景和曾经做过的原题, 倒也算是不枉他此前来到盛京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只专心苦读刷题了。
而这里面比较有意思的是题目是四书义中的一题: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 聚天下之货, 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
这一句话出自《周易·系辞下》, 大意是中午的时候,民众们集中起来,形成了集市, 这里聚集了天下各种各样的货物, 大家完成交易后退去,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正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精准反应了远古时代自给自足的经济形态正在向以物换物的商品经济形态过渡。
但对于如今经济形态已经发展成熟的大雍来说, 这道题目的存在显然不单是让考生从表象入手, 而是更应该钻研此句的深意。
关于此题,其实可以有多种破题之法。
其一,以聚散入题, 由致民聚货到各得其所的良性发展来论证通过“市”来协调万方,而至百体皆安、各得其所的深意。
其二,则结合该篇中“《易》穷则变, 变则通,通则久”这句,延伸致民聚货,为天下公心,变易以通达。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但是叶景和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从更为宏观,且遵从本心的角度入手,他提笔落墨:
‘通有无者谓之市,定民志者谓之法。致之聚之,无拘无束;故交易而退,得其所义。盖因货不择人,易不相欺,此公正之义。
夫圣人立市,非以一己之利也,非以厚豪右也,为天下万民而通有无。然通有无之道,任听自为,则力能致远者操其奇赢,居地利之所者桎梏其路,而边鄙细民,窭弱之子终不得焉。市而不公,民起相争,货困相滞,此万民何致?此百货何聚?故圣人之制市也,使地无远近、人无贵贱、货无奇正,皆汇于日中之地,而公平可睹。
且夫公平者,其要有四:一曰来者弗拒,二曰陈者弗隐,三曰易者弗强,四曰归者弗追……’
而就在叶景和聚精会神的提笔书写的时候,隔壁的二十八号考生只觉得嗓子一痒,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咳嗽声。此刻,他捏着毛笔的手指指节青白,脸色更是苍白的厉害。
二十八号紧紧盯着考卷上的考题,脑子飞快的思索着解题之法,可是单薄的衣衫让他不光四肢,连头脑都有些发木。等狠狠摇了摇头,他这才打起精神,在心中一边打腹稿,一边铺纸磨墨,将自己的答案一一写下来。
两道四书义写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原本应该在饱睡一觉后,用来在第二天一早点亮冲刺的蜡烛却被二十八号在这时候点燃。
他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体,会试会止步于哪一场,可是,他要是能在前两场答的好一些,那后续上榜的可能是不是会大一些?
而一墙之隔,叶景和已经将桌板放着与坐板平行躺了下来,身下虽铺着柔软的狐裘斗篷,但还是因为太过坚硬而硌得慌。
不过,这样叶景和也已经知足了,好歹他还有个铺的狐裘,那狐裘是一体裁制,所以这才能被带进来。否则,若是普通棉袍一类,要是摸到里面有异物,少不得要被拆个干净。
叶景和在排队搜身的时候就曾亲眼看到一个考生的棉服里面的棉花中有一粒棉籽没有挑净,便被搜子直接划开了衣裳验看,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多说一句。
这会儿,叶景和蜷曲的躺在木板上面,将狐裘半铺半盖,耳边却传来了隔壁毛笔的刷刷声,他眼中不由闪过了一丝诧异。
但一想到那青年不住传来的咳嗽声,又有些理解青年的想法。
可是,这才只是首场,他就这么拼命,那接下来的两场他还能撑得下去吗?
叶景和一边觉得自己为一个陌生人这么担忧有些杞人忧天,一边缩着脖子在黑沉的夜色中陷入深眠。
首场考了三天两夜,叶景和听着隔壁的二十八号咳嗽声渐渐变得大了起来,哪怕是巡逻的兵将时不时的盯着他审视打量,他也来不及顾及收敛。
等到最后铃响之时,叶景和听到到了一声清晰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莫名的,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人潮汹涌,叶景和在人群的推挤中被迫前进,等到了贡院门外,他略等了片刻,这才见人群松散了一些。
而就在他看到义国公府的马车正要过去的时候,一个滚烫的身子撞在了他的肩膀上,踉跄着就要跌倒。
“哎,你……”
叶景和抬眼看去,不由诧异:
“是你?”
二十八号脸颊和嘴唇泛着鲜艳的红色,眼神迷离,一副被烧糊涂的模样,但被叶景和扶住后,他还是挣扎着清醒过来,后退几步咳嗽了几声,这才哑声道谢:
“多,多谢小公子,我病了,你离我远些,莫要被牵累了。”
二十八号身上的衣裳很是单薄,这会儿寒风吹过,他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齿关都忍不住跟着颤抖起来。
“既是赶考,怎么不备一件厚衣裳?”
少年温润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二十八号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但不等他开口,便忽而觉得肩上一暖。
一抬眼,却见那少年肩上原本拥着的狐裘斗篷被罩在了他的身上!
“小公子,你……”
叶景和弯了弯唇:
“虽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但你我考棚相连,也是一种缘分。兄台这几日的刻苦和努力我也看在眼中,这狐裘虽有些脏了,但也有御寒之效。
如今,我送给兄台,还望兄台莫要嫌弃才是。”
“不,不行,小公子,这太贵重了!”
二十八号连连摆手,那狐裘上虽然沾了一些不显眼的灰尘,可那皮子十分柔软,皮毛也颇有光泽,哪怕就这么拿去卖也要值上百两银子!
叶景和闻言只是一笑:
“说给了兄台就那就是兄台你的了,也不拘兄台如何处置。星光不负赶路人,愿兄台此番能得偿所愿。”
叶景和说完,扶着二十八号站的稳了一些,这才拍了拍他的手臂,提着考箱转身离开。
却没有看到,他转身后,身后的青年那一瞬间怔忪的神情和滚滚落下的热泪。
义国公府的马车虽然不远,但是叶景和几步走过去,还是被冷风吹的面颊微红。义国公原本就站在车边等候,这会儿见到人,立刻用斗篷罩着他上了马车,等叶景和坐进去这才带着几分责怪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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