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头一次将目光放在了瑞王这个不起眼的七儿子身上。


    要论辈分,赵敦应该称他一句堂兄才是,可是方才他竟然和太子兄弟相称,若是平常,他定是要说他不顾礼法,不分轻重的。


    可是这一切在太子身份尚未显露时,赵敦所做的这一切便入了皇帝的眼。


    “起来吧,七郎。”


    赵敦冷不丁被皇帝这么亲近的称呼,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但还是躬身站在原地:


    “圣上,您有什么吩咐?”


    “这次朕委派你为督军,令你随军前往东州,侦办当地豢养私兵之事,你可知道怎么做?”


    赵敦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下意识的看向皇帝的方向,又在最后关头收住了视线,只恭声道:


    “还请圣上指示。”


    “抓大放小,顺藤摸瓜,会吗?泊君性子冲动,你和他不相上下,但你奉皇令出京,便代表朕之圣意,所以,无论做什么,你都需要三思而后行。”


    赵敦闻言,当即便一本正经的保证了,皇帝眯了眯眼,挥手示意他退下,只是等到赵敦快要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赵敦:


    “七郎,你今天可有看出什么不同的东西?”


    赵敦身子一僵,眼睛一闭,用了三息时间平复了情绪,这才转过身,笑容僵硬:


    “圣上是指……”


    皇帝却没有想要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关,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长风。”


    赵敦心下一沉,他不敢直视龙颜,只是随着皇帝的沉默,让他鬓角的汗珠渐渐凝聚起来,等一滴汗珠顺着下巴滴答一声砸在金砖之上,他这才如梦初醒,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臣,臣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皇帝幽幽的看着赵敦:


    “哦?七郎,那你这是要当着朕的面儿欺君吗?”


    赵敦:“……”


    不是,在长风面前,您也没有这么难缠啊!


    赵敦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索性眼睛一闭,脖子一梗:


    “臣发誓,就,就算长风是义国公的血脉,臣也不会到处乱说的,圣上您就放心吧!”


    却没想到,赵敦这话一出,皇帝的脸色更黑了。


    好好好!


    现在太子已经有了姓裴的当义父,义国公他又来凑什么热闹?!


    赵敦说完后,等不到皇帝的回应,也不敢去看,只小心的说道:


    “圣,圣上,臣绝不敢欺君罔上,臣,臣现在可以走了吗?”


    皇帝气的白了他一眼,连话都不想说,只摆手让他退下。


    “……真是个,没眼光的蠢货!”


    等出了皇宫,赵敦上了自家的马车后,等轿帘放下,只余车厢内的微光时,他这才放松了背脊,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


    他又不是蠢货,怎么能看不出来圣上对长风的优待呢,可是,有些事圣上都没有点破,他做那个戳破的人做什么?


    东州之事原本并不难,只是适逢东州风云卫统领交接,中间出了点儿岔子,让那私兵的正副头子卷着册子和银子都跑了。


    不过,严泊君和赵敦也不是吃干饭的,两人配合着来了一手请君入瓮,生擒了私军头子。


    “他奶奶的,可算把这厮抓住了!这鬼天气,冻得人都要硬了!”


    严泊君黑着脸,看着被一众兵将擒获的私兵头子,没忍住踹了一脚,那人立刻剧烈的挣扎起来。


    而这时,赵敦裹着一层黑狐皮,像只吃肥了的獾子似的,从一旁站了起来,脸上都被雪盖了厚厚一层,狠狠抹了一把脸,这才露出了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呸!这家伙真是属泥鳅的,真难抓!现在把他抓住了,总算能回去给圣上交差了!”


    “可惜还是跑了一个。”


    严泊君有些意犹未尽,赵敦却没吭声,只是也跟着过去,给了那私军头子一脚,怒目圆睁:


    “瞪什么瞪?要不是你,小爷能受这罪?阿,阿嚏——”


    赵敦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随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完了完了,我不会得风寒了吧?严总兵,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赵督军,您可是督军大人,还是省省跟这些人一道回吧!况且,现在正是数九寒冬之日,水路不通,你心急也不顶用啊。”


    赵敦一下子蔫儿了,回去后就捏着鼻子给自己灌了三碗姜汤,连忙又用被子捂着自己发了一身热汗,好悬这才没有染了风寒。


    只是,等到他这位督军压着这群私军回到盛京的时候,年都已经过完了。


    而对于叶景和来说,今年的年节可以说是他收到年礼最多、最丰厚的一年。


    裴家叶家送的都是些金子银子做的实惠之物,两家像是生怕叶景和在盛京受了什么委屈,给年礼的匣子都塞了好些银票。


    叶景和第一次看到那匣子的时候,差一点都怀疑他们要送的究竟是银票,还是匣子里精心打造的各种礼物了。


    除此之外,还有王家、温家等等,也都在除夕前送来了不少土仪和节礼。


    当然,最让叶景和没想到的还是从宫中送来的年礼,那是一座被义国公用马车拉回来的巨型红珊瑚,最高的地方足有一人高,便是盛放它的金座,一个人都抱不住。


    其型规整,色红如血,蔓蔓散枝,发而向上,又嵌了宝石和美玉为其增添了几分光彩,一派勃勃生机之感。


    “长风,你看看可还喜欢?这是圣上特意让我带给你的,听闻你不日就要参加会试,这红珊瑚又寓意鸿运齐天,也算是讨个吉祥吧。”


    义国公倒是知道圣上的私库中藏着不少好东西,左右现在他也弄不明白圣上是怎么想着,一边藏着掖着,又一边不吝啬自己的赏赐,但爹疼儿子,天经地义。


    “可是国公大人,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叶景和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只是这一座高大的珊瑚树还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若是换成金银,说一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要的就是贵重,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要图谋圣眷呢?你这孩子,圣上给你什么,你只管好好的接住就是,其他的不必去思考那么多。”


    义国公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叶景和的肩膀走过去欣赏:


    “你看看,这可是最顶级的牛血红,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府邸,放在里面也是一景。


    若是瞧它看厌了,嗯,取它几枝下来,打了首饰,送给你未来夫人讨她欢心也是可以的。”


    义国公笑眯眯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不由耳根一红,轻咳一声:


    “国公大人现在说这些怕是有些为时过早吧。”


    “哪里早了?我们长风都已经长大了。”


    叶景和这下子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热意了,他就说在古代根本没有一点隐私可言!


    当初那一顿鹿肉闹得他半夜都睡不下,刚点着灯,就有两个穿着素雅的丫鬟走了进来,吓的他差点儿给把一旁的剑抽出来。


    等好容易闹明白是义国公的安排后,叶景和又好气又好笑的将二人好生送走,这才关了门,强迫着自己睡过去。


    梦醒无痕,但身上的衣裳却是不能穿了,叶景和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可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大嘴巴,竟然将这事都告诉了义国公。


    这下子倒好,当天的药膳就多了一道固本培元的当归生姜牛肉汤。


    “……我倒是不着急,反倒是国公大人您这些年为何迟迟未娶?”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身子一僵,随后直接粗手粗脚地揉乱了叶景和的头发:


    “小孩子家家,操心这些做什么?我啊,看着你什么时候功成名就,或许就有再娶之心了。”


    叶景和张了张口,但还是将满腔的话都咽了下去。


    除夕夜宴,义国公本来想要带着叶景和去参加宫宴,但最终却被叶景和以身份有别为由推拒了。


    义国公走的时候那眼神中情绪十分复杂,叶景和却头一次装作看不到的低下了头。


    明明知道生父,但他不要自己后,他实在没有那个脸佯装着若无其事,以家人的身份陪他去参加宫宴。


    可是,让叶景和没想到的是他本以为自己一个人要在义国公府过着除夕时,皇帝和义国公竟一起回来了。


    管家忙张罗着给桌上的年夜饭添了几道大菜,美酒佳肴也都纷纷摆上。


    “长风,新岁将至,共庆佳期啊!”


    皇帝笑着端起一杯水酒,叶景和也忙举杯,看着面上的两个男人,原本萦绕心头的孤寂感,随之挥散,他微微一笑:


    “伯父!国公大人!迎新岁,别旧年,共欢今宵!愿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义国公啧了啧舌,好听话都让这父子俩说完了,他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来,举杯共贺!喝!”


    叶景和眉头微皱着吃了一杯水酒,没一会儿,脸上就泛起一层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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