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摄政而王幼,管蔡谣其以害王。然周公握天下之大权,若以私心可自取之。非不取而平东乱,设礼乐之制,俟成王长而还政。此其心,纯乎为周室社稷,无一念之私也。故曰“公心”之至。


    而至权臣赵高,忝受秦皇恩眷,至二世专权,指鹿为马,篡位谋私。一念之私,至于亡秦。此私心之极,遗臭万年。


    黄羊举贤不避亲,公私两忘,惟义所在;孔明临危受命,扶幼主于乱世,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是故,心而存公,则为周公、黄羊、孔明;心而徇私,则为赵高、李斯之流。士君子想要确立天地间的正气、成就圣贤的德行,应当以先贤为榜样,以奸佞为戒鉴……”


    而等叶景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外面的天色竟也不知何时开始暗淡下来。


    叶景和坐在考棚之中,捏了一粒人参养气丸,含进口中,苦涩的药味在口中缓缓化开,让他腹中的饥饿缓解,原本疲倦的精神仿佛注入了一根强心针,变得重新活跃起来。


    这一场乡试,此时此刻,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眼前的题目,而是此事的后续布置。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叶景和重新走出考棚的时候,外面正值太阳西沉,赤红的晚霞如血般染红半边天空,叶景和站在考场外,凝视着天边的红云。


    正在此时,他看到了不远处正站在连家马车旁的连奉贤,他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缓缓走了过来。


    “叶景和,你输了。论聪明才智,我不如你;论狠,你不如我。”


    连奉贤站在叶景和的面前,他拼命的想要从少年的面上窥探到一丝惊慌无错,但却只看到少年那双幽若深潭的双目。


    “我记忆中对于母亲的印象很少,那天,我同情的不是你。”


    少年口吻淡淡,连奉贤脸上的得意之色淡去,叶景和忽而问道:


    “问心之题,你以何法破之?”


    连奉贤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唯心之法。”


    叶景和“哦”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当着连奉贤的面便走掉了,连奉贤在原地站了许久。


    “少爷,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咱们回吗?”


    连奉贤没有说话,而是爬上了马车,从来没有人会给他这样复杂的感觉,不知为何,连奉贤竟然觉得这次的事儿……似乎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十拿九稳。


    叶景和沉默的上了马车,一上去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裴清河也不敢打扰他,他知道儿子已经累极了。


    等回到小院,叶景和简单的洗漱一下,吃了些东西,便朝门外走去。


    “长风,这个时候,你去做什么?到底有什么事儿,爹能帮上忙的一定帮你去做,你快去休息吧!”


    裴清河惊讶极了,而叶景和看着裴清河,只是深深一拜:


    “爹,孩儿不孝。此番乡试恐中他人毒计,只恐来日会有损门风,带孩儿此番离去后,您……可将孩儿从族谱划去,逐出裴家。”


    “胡闹!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裴清河脸色顿时一变,又怕家里其他人听到担心,连忙拉着叶景和到了门外:


    “孩子,到底怎么了?别吓爹,有什么事儿还不能跟爹说吗?”


    裴清河是看着叶景和是如何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到现在的,那是他裴家所有孩子眼中最厉害的兄长,也是裴家长辈眼中最争气的后辈,更是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决定,留下的孩子。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


    “石越背叛我,把我的手稿、笔迹都泄露出去了,这一次乡试考题是我不久前做过的原题。”


    这是叶景和第一次说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可是裴清河并非蠢人,只听到这里,便觉得心凉了一截。


    只能修改乡试考题一事,背后涉及的势力便已经足够错综复杂,更不必提长风口中泄露的笔迹……


    “只,只是笔迹而已,我听说玉湖书院中时时悬着你的墨宝,保不齐就有人暗中临摹,到时候如何不能自证?”


    裴清河还想要挣扎,叶景和却静静的看着裴清河:


    “爹,你知道的,这件事不仅仅是考题和笔迹的事儿。今夜我必须离开东州,否则……怕是真要成为别人瓮中捉鳖的那只鳖了。


    至于后续事宜,不瞒爹说,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为了裴家,为了小渡他们,还请爹按照我说的做。”


    叶景和说完,后退一步,俯身跪下,磕了一个头:


    “爹,是长风不孝,知遇之恩,父子之情,只能下一世再报了。”


    裴清河愣在原地,看着叶景和从地上爬起来,身影渐渐远去,他急急往前走了两步:


    “长风!我,我不会同意的!你这孩子……一群该死的畜生,欺负这么大的孩子,你们就没有一点儿良心吗?!”


    叶景和顺手在街上买了一顶斗笠戴上,他也不确定幕后之人会不会一直盯着自己,但总是有备无患。


    他趁着夜色,来到了周瑾的私宅,在看到叶景和解下斗笠的一瞬间,周瑾惊的下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裴公子,要是我没记错,今天是乡试的最后一天!你这个时候过来找我,是真不怕把你这小身板熬干,到底有什么事能值得你这个时候走一趟?”


    周瑾笑吟吟的说着,叶景和却直接将那枚玉佩放在了桌上:


    “周统领,我需要你调查连家和本次乡试主考官的所有关系,是所有,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可以错过。


    除此之外,还有主考官的所有人际关系,本次乡试后,考生们所公开的题目也需要做记录。这是,命令。”


    周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怎,怎么了这是?乡试前我问你要不要查一下主考官,你不要,说要什么公平……裴公子,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了些。现在乡试都已经考完了,你查他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本次乡试最后一场有一道题目是不久前我曾经做过的题目。”


    周瑾一愣:“天底下的字儿就这么多,有一道雷同的题目也不算什么吧,我虽然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但是你们那些四书五经不也就那些吗?”


    “周统领还记得我请郑兄之前寻你做的事儿吗?有人买通了我的身边人,盗了我的手稿,其中恰好有一份便是这道题目。


    而这道题目好巧不巧,是郑兄不久前才从外地搜罗回来的一道记载于十几年的余州考纲纪要上的题目。”


    周瑾瞬间站直了身子,裴公子虽然没有让他去调查主考官,但他也留了个心眼,在那主考官来东州的时候,探了一下他的身份。


    本次乡试的主考官是当朝通政使司右使,是兰芝海州人,而余州可是在和其相距数千里之遥的金池。


    除此之外,按照这位通政使司右使的履历,他这辈子都没有踩过金池的一寸土。


    而地方的这种考纲纪要,本就是具有地域性,封闭性的,这,这回怕是真的有人要针对算计裴公子!


    “裴公子,兹事体大,这件事要不还是从长计议……”


    叶景和看了一眼周瑾,将斗笠扣在了脑袋上:


    “周统领,我说了,这是命令,不管后续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


    看着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周瑾缓缓抹了一把脸,沉默许久,这才将石桌上的玉佩拾了起来,揣进怀里:


    “……他奶奶的,干了!”


    不过,他,他冲的才不是裴公子,而是义国公!


    叶景和趁着城门关闭的前一刻离开了东州城,暗一也终于不再隐没身形,走在叶景和的身边语气焦急道:


    “公子,您要不先歇歇吧!那这件事还没有解决,您就先把自己熬倒了!”


    暗一看着叶景和毫无血色的双唇,苍白的面容,洞黑的双目,鬼气森森之余,却让人不由心疼。


    叶景和顿了一下,从口袋中掏出一粒人参养气丸放入口中含了起来,又晃了晃瓶子里为数不多的药丸,声音沙哑:


    “足够了。师傅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哎,公子,您您别逞强了,您要去哪里?我背您好不好?您就在我背上睡一会儿,也能缓缓神。”


    叶景和一顿,看着前路:


    “我要去盛京,找国公大人。”


    唯有权力,才可以对抗权力。


    “……您是该找义国公了,他要是看到您这副模样,怕是会心疼的心都碎了。”


    叶景和只是扯了扯嘴角,他无法保证一个不要自己的父亲会不会帮他,但是他别无选择。


    不过,在此之前,希望爹能按照他说的那样做……毕竟,这是他头一次做自己都拿不准的事儿。


    他不想,也不愿意给裴家带来一丝一毫不好的影响。


    最终,在暗一的劝说下,叶景和伏在了他的背上,浅眠了一会儿。


    等二人到码头的时候,暗一的声音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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