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希望到时候,我可以叫你一声举人老爷!”


    郑相宜眨了眨眼,叶景和唇角勾了勾,二人在小院门外分开,叶景和回到了小院,一切如常。


    直到第二天,叶景和又一次歇晌的时候,石越揣着叶景和的手稿离开了小院,等他再回来,刚一踏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正端坐在屋内的叶景和。


    少年微微垂眸,大马金刀的坐着,不需要带着什么凶狠的表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少,少爷……”


    石越的嘴唇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心如乱麻,是他怕伤到了少爷,今日的药量没有下足,才让少爷醒早了吗?


    叶景和睁开眼,目光如刃,直逼石越:


    “跪下。”


    话音未落,石越“扑通”就跪下了,叶景和看着石越,半晌道:


    “上次你说是风吹了我的手稿入了水,你收拾了,那今日你可想好编造什么谎言了吗?”


    石越以头触地,眼泪刷的一下便流了出来:


    “少爷,少爷,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叶景和的语气平静,可是心却仿佛裂了一条缝隙,快九年的光阴,他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也该养熟了。他最没有想到,也最无法容忍的是那一刀从自己人的手中挥出来!


    如果是别人,哪怕只是书院里的杂役,甚至同窗,他都可以从容视之,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可是,这个人是石越!


    他们也曾生死之交,他们也曾共处千余日日夜夜,他们虽是主仆,可与亲人无异啊!


    石越似乎察觉到叶景和平静下的悲伤,他张了张嘴,索性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少爷,我错了,是我对不起您!”


    “完了?”


    叶景和的声音发出,石越这才察觉到几分沙哑,他想要抬头,却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他已经没有了直视主子的资格。


    “为什么不找我?你娘被抓了为什么不找我?!”


    叶景和几乎质问出声,石越沉默着,叶景和看着石越,一字一顿,字眼仿佛从牙齿中挤出来:


    “你我相识至今,我究竟给了什么印象,能让你觉得我玩不过那些背后作祟的小人,要我身边唯一的近侍去卖主求荣?石越,你来告诉我!到底,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少爷,他们大半夜把我娘的一只耳朵丢在我身上,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我能怎么做?他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那些我看得见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我!他们都在盯着我啊!


    那是我娘,为了让我不饿死,她生生忍了三天不进水米的娘啊!我不能,我不能看着她出事!少爷,是我石越这辈子对不起您!要杀要剐您冲我来,只求您……来日将我母子二人葬在一起!”


    石越双眼红的滴血,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起那日的一切,还带着体温的人耳落在了他的身上。


    甚至,他娘的耳垂上还有去岁少爷赏下的莲花银耳坠,沾了血的银饰早就失去了曾经的光亮,变得黑黢黢的。


    叶景和不由失语,他几番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要我的手稿做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但是我偷偷听过一耳朵,说是那连公子十分向往少爷您的字迹,所以这才让我屡屡将您写过的手稿送给他。


    这一次,我也没想这么快对您……动手,可是连公子上次看过您的手稿后,十分震惊,所以逼我再盗一次。”


    “他只要手稿?”


    叶景和这会儿问什么,石越答什么:


    “是,除此之外……他要我在您乡试前一晚给您下蒙汗药。”


    听了这话,叶景和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石越,一脸讥诮:


    “我该庆幸他让你下的不是毒药吗?”


    “少爷!我,我没有!我这些日子把您给我的赏赐都变卖了,也已经在连家那边打通了关系,只等那连公子进了考场后,就可以将我娘带走,我,我绝对不会在这种关头伤害您一分一毫的!”


    叶景和没有说话,手指在桌子上缓缓敲击,他笑了,笑石越的天真。


    连家虽然落魄,可却不是傻子,他给石越的赏赐心里有数,不过几百两纹银能在连家撕下一个口子?怕也只有石越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信!


    “蠢货。”


    叶景和轻轻说着,石越愣住,但叶景和却没有理他,只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一巴掌将石越的打的偏了过去:


    “我这辈子容不得别人背叛我,从你做下错事开始,就应该有所觉悟。”


    “少爷,我,我知道的,我不会让您脏了手,我……”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把娘救出来,他就自裁谢罪!


    石越惶然抬头,感受到叶景和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刮过,带着锋似的,骨头都疼了。


    “明日,风云卫会送你去边疆,你要从最苦,最低微的底层小兵做起,生死由命!你就是死,也得死的有价值!直到为我大雍洒进最后一滴血,才不枉我养你这么久。你可记住,这一次你若再背叛,那就是叛国,你也不想遗臭万年吧?”


    石越听到这里,只觉得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攥紧抽疼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哪怕,哪怕他做到这一步,少爷也会放他一马,饶他一命吗?!


    “叶景和!人救出来了,你……”


    郑相宜推门进来,看到主仆二人对峙的一幕,不由怔了怔:


    “你和他说开了?怎么说,见血吗?”


    叶景和摇了摇头:


    “我已经决定将他送到边疆,他该死,但无端的杀戮没有什么益处。”


    郑相宜一时沉默,她就知道,叶景和会心软,他对自己人一直都很容易心软的,可是这个石越不配!


    “你……算了,这个时候我就不说你了。他娘有些不好,你看看让不让他见最后一面吧。


    连家那些手黑的,见天给老太太连顿饱饭都不吃,要是再晚上两日,怕是要饿的人一命呜呼了。”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石越就猛的抬起头:


    “什,什么?他们说了,会好好养着我娘的!他们说过!而且,而且,我还去亲眼看过,他们给我娘吃燕窝,穿缎子……”


    石越不住的说着,拼命的从自己的记忆中寻找一些东西来弥补他此刻心中的慌乱。


    郑相宜嗤笑一声: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的彻头彻尾!我问你,等乡试结束后,你觉得你对连家还有用吗?不,你不光没有用,你还会是唯一的破绽,不弄死你都已经是好的了,还能把你娘养多好?!


    到时候,你要是上门要人,他们再编造一些你为子不孝,想要杀母诬陷富贵人家的谣言,你能怎么样?那时,你的背叛之举也已经真相大白,你以为你还有你的主子能给你撑腰吗?!


    老大不小的人了,你怎么能这么单纯?真真是被你主子养的太好了!”


    石越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下意识的看向叶景和:


    “少爷……”


    “郑兄,劳烦你让他们母子去见最后一面。”


    叶景和没有去看石越,而是转身回了屋子,郑相宜叫人来将石越带走后,脚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朝屋里走去,她有些不放心叶景和。


    “喂,叶景和,你还好吗?不会要掉小珍珠吧?一个下人而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吗?我手下面有一群调教好的,绝对能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郑相宜随意的坐在叶景和身边,这十几年的古代生活,让她几乎被腌入了味儿,要不是脑中还有曾经在现代的记忆,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本该属于这里。


    “暂时不用了。”


    “那你的饮食起居总要有人伺候吧?不要别人,那我陪着你?”


    “不可!”


    叶景和直接打断,他看向郑相宜:


    “郑兄,或许我该叫你一声郑三娘子,有些事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女儿家的清誉在这个时代很重要,这种话以后不可再说了。你虽作男装打扮,但我不能占你便宜。”


    “啧,我爹娘都不管我,你管我?再说,我行走在外用的又不是郑三的身份,你怕什么?”


    “我没怕,但是……”


    “又不是和你住一个屋,你扭扭捏捏做什么?石越不在,给你人你又不要,你是想要乡试以前都自己洗衣做饭吗?”


    “郑东家的手也不是做这些粗活的。”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相宜,郑相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又不傻,我也最不耐烦做这种事,但是我可以找人做呀!当然,要是叶公子想要看我贤惠一把,可以试试要不要赌上你家厨房?”


    叶景和闻言,不由无奈一笑:


    “你今天的话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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